“不说这些”
“时候不早你们先去睡吧”
苏念白独自转身去库房,搬出一麻袋四十斤的茜草放入大锅,从怀中摸出一包秘制的药粉倒入锅中。
砍柴劈柴点火烧火,所有的动作都那么熟练。
锅中升起袅袅蒸汽,茜草缓缓被溶解,汤水逐渐变成正红色,散发着淡淡茜草的香气。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正红色。
熬上整整一夜,明早拿素白的丝绢浸泡一整天,再加粗盐固色,来来回回染上洗染十来遍,最后把布匹洗干净晾干,就成了最艳丽的正红色。
出嫁的新娘子,办喜事的人家,人人都需要。
这是世间最美好最喜庆的颜色。
每每看到自己染的各色丝绸被穿在身上,被做成装饰装点世间美丽,他都会露出最舒心的笑。
十几年了,就靠这个活着。
哪怕兴盛染坊成了苏州新的龙头,哪怕他们与薛大人相互串通,逼死别的染坊,融德染坊依然活得好好的。
每到年节,依然有数不清的商户来定制染色。
他们往往深夜来深夜走,脸上带着惊恐,一再强调千万别告诉别人自己来这儿买过。
苏念白会告诉他们。
“放心,我融德染坊所有订单都是保密”
所有人都知道,兴盛染坊染不出最美丽的颜色,染不出是一个原因,另一個是不懈,对所有人的不懈。
他们的布匹,只上三四次颜色就拿出来卖,遇水就变色,淘洗十几遍衣裳会变成灰扑扑脏兮兮的旧色。
生在织染胜地的百姓如何忍得下?
曾有几个布庄的掌柜,生意做不下去,结伙去兴盛染坊闹事,当时没什么后果。
可一年之内那几家人全都离奇失踪,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从那以后所有布庄、绣坊、成衣铺的掌柜懂事许多,哪家店齐刷刷都是这种货色。
百姓买也得买,不买也也得买。
总不能为了做身衣裳,专门自学织染或是跑到他乡采购,普通百姓自然不会这般麻烦。
久而久之,苏州城就成了这样的风气。
现在皇帝降临,虽不一定会亲临每家店铺,但总归以防万一。
薛祥需要在三天内把城里所有能看见的布匹,全都换成上好的丝绸,以维护自己的官誉。
证明自己是一方清白父母官,心系百姓,苏州城在他的治理下,风气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身边有个林贵人,来苏州城的当晚就去成衣铺买了衣裳,又恰好淋了雨湿了水。
从皇上的别院出来,他立刻着手安排撤换货物。
心里祈祷着皇上千万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他当然不会知道,堂堂一国之君,会亲自查探此案。
整个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拼命查,皇上会把这个案子交给哪位大人,他好去疏通关系。
可惜什么也打探不到。
每天战战兢兢,想去求见皇上,又无召命不得靠近别院,真的太难了。
向来高枕无忧的知府大人,头一回彻夜难眠。
——
苏念白赶伙计们去睡觉,自己熬浆染布忙活一整夜,到天亮,他足足染了七八十匹颜色最鲜亮的正红色。
天边第一缕朝阳照射下来,他坐在墙边,含笑看着布匹迎风招展,焕发着最鲜亮的大红。
那抹红像天边最初的朝霞,又像日落时的夕阳,绚丽夺目,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和色彩。
手边放着一碗茶水,他手指起起落落,几次都下不定决心去喝。
“那就再看看吧”
“父亲,您看我这一生都没忘掉咱们柏家的根本”
“你说柏家以织染起家,我这一手技艺历练的二十年,不说出神入化也算熟练精湛”
“到了黄泉路,您看到儿子的手,一定会说,这与咱们家黄长工的手一模一样么”
黄长工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工长。
可惜最后都死了。
如果融德染坊保不住,他也会毫不犹豫去追随父亲。
他们柏家就像松柏,宁死不屈。
“东家您一夜没睡,去歇会儿吧,咱们兄弟都在,能染多少是多少”
“是啊,您一定不能气馁,我就不信了老天爷不开眼”
刘大带着十几个弟兄。
有的睡了,有的一看也是满脸疲惫。
苏念白缓缓站起来,‘一不小心’把手边茶水踢到,他弯腰扶起倒地的茶壶,含笑说不用。
“待会儿我给大家工钱结一下”
“薛大人的人三天后就会来,你们趁着还有时间,有多远走多远,再也别回来”
“不行!”,刘大严词拒绝。
伙计们一个两个都说要誓死追随,苏念白苦笑。
“不至于,大家别犯傻,你们都还有一家老小,能走赶紧走”
他摇摇晃晃转身去拿账簿和银两,每人的工钱结清,又多付了一年的工钱。
“大家都走吧”
苏念白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插上门,任由伙计们在外如何敲门,也无动于衷。
既然染坊保不住,他能保住手下的伙计也不错。
一天两千匹,融德染坊根本不可能染出来,薛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这回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一个小小的染坊掌柜,怎么可能碰的赢石头。
“兄弟们,你们愿意走的,拿钱走,不愿意走的,跟我去染布,咱们有多大劲儿都使出来,绝不听天由命”
刘大把银子用账票包了,放在苏念白房间门口,其他人一愣神,也都纷纷效仿,放下银两染布去了。
房间里的苏念白双拳紧握闭眼。
“傻子,一帮傻子!”
——
薛府
书房里,薛祥忐忑不安。
“本官一向清廉,所赚的银子可是都上交了孟大人,这回皇上出巡他也不提前给个提醒,打得我措手不及”
苏师爷捋着八字鼠须,眼珠子一转。
“大人不必忧心,三天时间一到,咱们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如果苏念白染不出布匹,他就要交出秘方”
“如果他染出来了,六千匹茜红、栀黄、靛蓝三色上等丝绸,加上兴盛染坊染些别的简单颜色,所有货物一律铺货,保证苏州城还是那个繁花似锦的丝绸之乡”
“就算皇上挨家挨户的查,也绝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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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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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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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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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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