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君漓癫笑着敛了眉眼:“彼时我娘已去世多时,我身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却在扶离无依无靠,只得任由他人摆布。”
“加之我娘出嫁前,在扶离民间的声望极高,风评甚好,百姓们怀念着我娘的‘善’与‘好’,自然会对我多上三分亲近与耐心。”
“同时,我还身负了乾平的天家血统,他日一旦两国交战,我这个人,我的身份,于他们而言,便会成为争取乾平万民之心、动摇乾平老臣的一大有利筹码。”
“毕竟……当年老头为我娘罢朝十日早已闹得世人皆知,他在世时曾属意于我,也不算什么难以探得的秘密。”
“血统纯正、没有根基却年富力强,这无疑是最完美的傀儡人选。”少年下意识回握住小姑娘的手,慕惜辞发觉他的指尖已冷若冰霜。
“路惊鸿也愿意为此而退让出那么小小的一步,扶离开国三百余年,总归是没有公主或驸马登基的先例的,他亦不想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如此倒不如扶我这个长公主之子上位,反正当时的我孤身一人,也没那个本事独自逃回乾平,控制一个我,总比控制颇有势力的静淑公主要容易多了。”
“且我是男子,真要论起延续元氏血脉,也比元灵薇一胎一胎来得要快,尚未成人的婴孩自是比成年之人更易调|教,他们总能养出自己需要的‘帝王’。”
“所以,阿辞,你看这多好啊,我成了他们凭空掉下的最优选择。”
墨君漓的手不住地打了哆嗦,慕惜辞看着他便已觉得心下是酸涩难堪。
她不敢去想他前生那几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有些念头刚升起来一点,就让能她刹那间遍体生寒。
小姑娘垂着眉眼起了身,穿过桌子,慢慢踱至了少年身前。
她隔着碎发瞥见了他发白的嘴唇,忽的心念一动:“他们,还改了你的姓名是吗?”
“那自然是要改的呀。”少年低垂的长睫发了颤,声线轻忽缥缈,如在云端。
“他们给我改名为‘元离’。”
慕惜辞的呼吸猛然一滞。
这便是……将他的过往都一笔勾掉、彻底抹去了呀。
她抿着朱唇沉默良久,而后缓缓伸手,拢过了少年的半个身子,将他的脑袋轻轻抱在了怀中。
“你不是元离,你是阿衍。”小姑娘轻声安抚着,“是我的阿衍。”
墨君漓绷不住红了眼眶。
“阿辞,你不知道……前生从我逃至扶离到他们决意要立我为太子,中间总共不过十日。”
“而从他们将我立为太子,再到一群人推搡着送我登基上位,也只有区区的二十七天。”
“前后加起来,连两个月都不到。”
“然后你登基三天,就带着侍卫跑了。”慕惜辞低笑一声,她还记得二人初初掉马之时,他与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在那帮朝臣们试图往他后宫里塞第一批女人的时候,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几名帝王亲卫,麻利跑了。
“那时你带跑的侍卫里,就有白景真?”
“有他,当初他是奉了那群老东西的命令,来保护我的。”少年自嘲笑笑,“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好在白景真本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
“他与那路惊鸿有着灭门之仇,自然不会心甘情愿为朝臣们办事,他大概是全扶离最希望我能真正把控住朝堂的人。”
“我费了些时间揣摩透了他的心思,又花了点功夫向他略微展示了下我的能力,在套出昭武将军府旧案的因果始末后,他便彻底倒戈,成了我的亲信。”
“说来,阿辞,你知道吗,其实他们并不是在我登基之后,才开始想着向我院中送女人的。”墨君漓的眼睫又悄然发了抖。
“在我登基之前的那二十七天,才是我在扶离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日子。”
小姑娘的嗓子无端发了哑:“怎么说?”
“他们那时……在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
少年的四肢生了寒,他本能地抱紧身前的姑娘,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水面上最后一根浮木。
他将自己的思绪慢慢浸到那滩发暗发臭的污浊黑水之内,霎时便是满腔的窒息之感。
“送过侍女,也送过青楼|妓|子,想起来真让人觉得可笑,他们怕我出了问题,竟连小|倌和稚||童都送来过。”
“那些不老实的都被我想法子杀了,余下原封不动送了回去,他们见这法子行不通,又换了清白人家的女儿。”
“从样貌姣好的农女到商贾之女,又从商贾之女到末流小官家的嫡女。”
“我那时真是怕极了听到叩门声响,没人知道那房门打开之后,迎接着我的,究竟会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是铁了心的想把我变成那等,只知道给扶离延续皇室血脉的种|马。”
“……他们,也不光是送了这些人吧。”慕惜辞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若那帮扶离朝臣们已经丧心病狂到不顾墨君漓的声名,连劳什子的妓|子小|倌都敢往他府中送了,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又哪里会甘心?
“是呀,他们当然不止是送了这些人。”少年的声线又一次变得飘忽不已,“他们看我不肯就范,索性下了药。”
“药不够,便换成毒;毒尚且不够,便把门窗一应封上,将我锁在屋内。”
“开始时光凭冷水便能压制他们那下作的手段,后来冷水用不了了,我不得已换成了刀子——前生我腿上的无数伤疤都是那时留下的。”
内功固然能慢慢化去那些毒性药性,但总要废些时间、有个限度。
他为了保持清明,便只能拿痛意去顶。
“阿辞,若非我天赋不错,习武多年内功也还称得上深厚,”墨君漓强作嬉笑,“后来你在战场上,只怕就看不到我啦。”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这么紧。”小姑娘的胸口微微揪痛,“偶尔逢场作戏,也没人会怪你。”
怪不得他登基三日便要逃出扶离,这般折磨又可怕的日子,若是换了她,她恐怕早便发狠拉着那群朝臣们一同疯魔了。
“傻姑娘,这种事哪里能逢场作戏。”少年闭目,抱着她的手阵阵战栗,“这种事……只要退上半步,便等同于彻底的妥协。”
“那样,我就真变成他们手中的傀儡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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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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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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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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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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