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当少年整个人如一只皮球般被人自内扔出之时,两人浑然没能回过神来,只愣在原地,怔怔看着那团“球”飞速滚过门槛,又骨碌碌跌在了地上。
将他丢出来的那人仿佛是动了气,扔他的力道亦着实不小,墨君漓身躯触地时,还颇为夸张地弹了两下,最后才咸鱼似的摊平了四肢。
鹤泠见状,目光下意识便寻上了少年的胸口,直到瞧见他身上那两粒玉质的扣子均是完好无损,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还行,倒霉主子还知道分寸,这扣子一坏,换一个,光雕工就要几十两呢。
鹤·铁公鸡·泠心下腹诽,一面心疼不已的捏捏袖口,缓过惊诧劲儿的燕川则盯紧了地上那滩死鱼干儿,伸手抠头,试探性地唤了唤:“主子?”
青年的呼唤,刹那惊回了墨君漓飘去九霄云外的心神,他半死不活的转了转头,冲着两人勾出个讪然又沧桑、沧桑又惆怅的笑来:“噢哟,好巧,你们俩也在啊。”
不,一点都不巧,他俩一个守夜,一个失眠,没别处呆,肯定要来院子。
相较之下,分明是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更为可疑一些。
“主子,你这……”燕川蹙眉,狐疑万分地抖抖眼皮,“是被慕三小姐扔出来的?”
“要不然呢?”少年生无可恋地惨笑反问,双眸放得愈发空洞,哼哼唧唧,“我是有多大的闲心,能自己滚着出来。”
他不要面子、不要形象的嘛?
“噫~”那可说不准。
燕川呲牙,对他这句反问避而不答。
——毕竟观风阁上下都知道自家主子的脑壳不大正常,“主子脑袋里进的究竟是水还是浆糊”这问题,已然占据“观风阁十大未解之谜”榜首长达八年之久。
是以,万一他们家头顶长包的主子,心情一个不爽就原地打滚滚出来了呢?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嘛~
青年偷摸在心底嚼了数句舌根,面上的狐疑迅速被嫌弃取代:“主子,你这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了?”
“属下可甚少见到小姐发这么大的火。”
虽说慕三小姐的脾气的确不如大小姐那般温柔和善,三不五时便要摸出两张黄符,在他家主子的脑门顶上比比划划,但像今日这般,将人团成球扔出来的,还当真极其罕见。
于是,燕川两人断定,自家主子一定没干什么好事。
“伤天害理?”墨君漓脑袋一空,懵然抬手晃了晃指头,“我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开玩笑,他上辈子这辈子,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行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硬要说劳什子伤天害理的话,他小时候趁老头睡觉,偷偷拔过他两根胡子算不算?
“嘿,那可没准儿。”鹤泠嘿嘿怪笑,阴阳怪气地吊了眼角,接过燕川的话头,“年轻人么,血气方刚的,冲动起来干点啥都不奇怪,万一……”
“啊哈,你说是吧?主子。”
“……你们俩的脑子里能不能少装点带色废料。”少年扯扯唇角,这会他总算悟了,于是连忙费劲巴力地撑起了身子。
嘶~
墨君漓按着腰杆,轻轻抽了口凉气——方才滚出来那会,他这老腰不慎硌上了门槛,现在可是够疼的。
“看我这个样子,就该知道我是个正人君子好嘛?”少年撇嘴,起身后顺带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尘泥。
这么几圈滚下来,他这衣裳还真没见多少凌乱之处,只是袖口、衣摆这类的地方,蹭上了好一层的灰,清洗的时候,只怕要费一番功夫了。
“再说,阿辞才多大点。”
“还是个小姑娘呢。”墨君漓低声嘟囔。
虽说小国师与他,实质上早就是过四奔五的老家伙了,但这躯壳年纪却着实不大,离着成人都尚差个三两岁的年龄……他哪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何况,前头还有一大把命劫在等着他们呢,眼下江淮又横生了“蛊祸”这道枝杈,他们哪来的心思谈什么风花雪月。
“正人君子……能被连人带剑的丢出屋来?”燕川满目不信,“那你这到底是干什么了?”
“害。”少年闻言不由飘了眼神,“也没什么,只是我担心墨书远那狗玩意一击不成,再发狠往江淮增派几个死士。”
“加之我怕阿辞她刚脱力一次,白日又解了一村的蛊毒,身子吃不消,易遭人算计……想申请在外间或走廊上,打个地铺、置个小榻之类的。”
“若真遇到了情况,也好及时出手……就这事。”
喔,这倒是没什么毛病。
二人听罢挠了挠头,淮城的府衙占地不小,却也没那么大。
实际上,观风阁此番随行而来的几个人,除了常年睡药房的宛白,和单独住一间的墨君漓,其余人还真是两三人一间屋子,分着内外间睡的。
甚至还剩了几个睡的通铺。
“那……结果呢?”鹤泠追问,直觉告诉他,这中间定然发生了些他们不知道事。
“结果?结果她说她能设阵,不会出问题的,我不放心,刚想跟她仔细讲上两句——”墨君漓抽抽鼻子,眼泪汪汪。
“她就二话不说,给我团成球,随手扔出来了。”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燕川的头皮一紧,浑身寒毛当时便竖了起来,这会他再看少年的眼神已全然不见了戏谑之意,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同情。
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他简直能预想到自家主子来日成亲后,那日子会是怎样的水深火热了!
“主子,其实此事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与燕川不同,鹤铁公鸡沉着异常,冷静十分地开了口,“你别忘了,那是你的房间。”
“小姐是临时赶来江淮的,我们没有提前给她安排屋子,所以……”他刻意拖长了音调,说了个意味深长。
“诶?有道理。”少年闻此,眼珠陡然一亮,他愉快地抚了掌,转身便往屋内行去,“等着,我马上找阿辞聊聊去!”
两人眼睁睁看着墨君漓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不出片刻却又原样走了回来。
还好,这次不是滚出来的。
二人见状对之投以询问的眼神,后者讪笑一声搓了搓手:“那什么,我觉得我还是去厢房睡吧,阿辞她自己应该可以。”
燕川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怎么说?”
“……那小丫头真摆开阵了,我没找着门。”少年悲愤。
——他找不到屋门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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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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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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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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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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