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二人还在王府某处厢房内,被小厮婆子们按着醒酒沐浴、更衣绾发。
然而身为一手缔造了此番“惨案”的罪魁祸首,慕修宁果断选择了装傻充愣,任凭旁人怎么问起,都是一句不知道不清楚,他只是偶然路过。
他人见此自然便没了话头,知晓其间实情的墨君漓等人也不会闲到向他人吐露。
一切“真相”,都以着王府下人们猜出来的那一段为准,众人今儿这场百芳游园,玩得倒是十分尽兴。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墨绾烟等人那般开心的,譬如被泼了一脑袋污物的墨书锦,又譬如得知了府中传言的慕诗嫣。
她刚听闻此事之时,几乎是本能地便想起了她那条被什么脏东西污了、洗不出来的香云纱裙子,下意识便多打听了几句。
而当她凑齐了所有散碎片段、弄通了来龙去脉,且在反复确认过那夜壶先前所在的位置后,她又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弄脏了她新裙子之人,就是萧弘泽。
并且,她那裙子上沾染的东西,不是夜壶里的污物,便是那坛状元红——她甚至觉得,那东西是污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那东西实在是太难清理了,任王府管事喊来了府内最为出色的浣衣娘子,也未能将之清洗得丝毫不留痕迹。
寻常的黄酒可没这个本事,倒是那在夜壶中放了不知究竟多少个日夜、混进去多少腐叶尘泥的……许能做到这个程度。
那时她走在那路上,恍惚中像是听到身后传来过些许细微的响动。
只她那阵子,满眼盯着的,都是端坐在石桌边上、顾自笑闹的慕惜辞等人;满心想着的,则又都是该如何寻他们的不痛快。
是以她不曾在意过那些响动,也未尝发觉走在她身后的是她那醉鬼一般的表哥,更没想到,仅仅是因着这么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她便能搭进去一条新裙子。
那可是今夏京中最为时兴的香云纱,花色亦是今年才出来的新花色。
她为了与众不同,还别出心裁地着裁缝在那裙边上滚了一圈的细银线,每个褶子又坠了小小的玉石珠,这样走起路来,那裙子便飘逸而不显轻浮,步步如缀星光。
可惜现在那条裙子毁了,她的心思也全白费了!
——可恶,当真可恶!
自觉窥见了真实的慕诗嫣陡然扭了一张容颜姣好的脸,她恨恨揪拧着手中的帕子,娇弱纤细的真丝手帕差点被她撕成了两段。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绣样普通的备用长裙,只觉她今日一腔心血都白费了。
到头来,不仅是半点风头不曾出上,反而还招惹了一身腥!
要不是表哥他纨绔不知上进,要不是他醉了酒还把夜壶当成了酒壶,要不是……
慕诗嫣气恼万分,染了蔻丹的细长指甲,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张丝帕,巴掌长的口子霎时横贯了整个布面,她心头忽的生了股化不去的怨。
奈何这股子怨气,除了令她心下愈发烦躁之外,并无其他半点作用,她看着四下里一片欢闹和乐,脑仁不住发了痛。
慕惜辞拿余光遥遥瞥见她的神情,不由轻轻挑了眉梢,想来她已经听说了萧弘泽的事,并自作聪明地将自己的裙子与之联系到了一起。
如此一来,这女人,大概会恨死萧弘泽吧。
小姑娘敛眸嗤笑一声,随即淡漠非常地收回了目光。
得了帝王首肯的自家阿姐,胆子显然比从前大了不知多少。
这么会功夫,她已记不清她跟着那头与人寒暄着的墨倾韵,到底眉来眼去、眼去眉来了多少个来回了。
啧,坠入爱河的怀春少女哟~
慕大国师咂嘴摇头,不时出言打趣自家姐姐两句,引得几人大笑,慕惜音则烧了一张素白的小脸。
心情一旦舒畅,那时辰便过得飞快,待慕惜辞回了府,收拾妥当再坐到了桌案之前,窗外的团月已近了中天。
这么快就二更末了。
慕惜辞撑着下巴叹息一声,继而起身推开了小窗。
她盯着天上眼见着便要圆满的霜色看了许久,长睫微敛,翻身跃出了窗沿。
夜行衣衫是她提早就换上了的,今儿她兴奋的狠了,这时间睡意全无,脑袋精神得很,加之她想着平日皆是墨君漓赶来寻她,便索性颠倒了一回,先一步上了房顶。
也不知那老货等下看到她,会是个什么表情。
小姑娘闲闲想着,一回眸便瞥见了刚点上墙头的半大少年。
“嚯,可以嘛殿下,你这够准时的。”慕惜辞抖着眉梢,微扬了下颌,吊儿郎当地吹了声细细的哨子。
墨君漓应声抬了头,待他看清了小姑娘的眉眼,却险些脚下一滑,跌出墙去。
她坐在房檐边上,屈着一条腿,另一条则耷在青瓦上晃晃悠悠,她手肘杵了膝头,又顺势托了腮,姿势潇洒而随性。
她今日入睡前方洗过头,这会子那青丝还未干透,带着点零星的潮气,就那样散漫慵懒地披在了肩头,刚好垂至腰间。
“我一直很守时。”少年拧着腰肢重新站正,眼底不由得跳了又跳,他缓缓将双唇绷成了一条线,足下一点,轻松立上了屋顶。
“倒是国师大人你,甚少出来得这般早。”
墨君漓垂眸,不由分说地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在她发丝间穿梭了片刻,确认她那头长发,除了发根处微有些潮湿之外并无不妥之处,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就剩里面的头发没干,其余都干了。”少年放松了绷着的唇角,接着猛地蹙了眉,屈指赏了慕惜辞一个脑瓜崩,顺手掐上了她的小脸。
“大晚上洗头就算了,没干透就敢跑出来,也不怕得了风寒。”墨君漓没好气地数落着,“还好是夏天,这点湿气一会就干了,若是冬日,我看你怎么办。”
“冬天谁大晚上的洗头呀?”慕大国师捂着脑袋细声叫唤,“还有,你快把手撒开,不然我要剁了你的爪子卤猪蹄了!”
“剁,一只不够吃,我这还有一只。”少年嘴上骂骂咧咧,那手却说松就松了,“下回别让我再看见你头发没干就到处跑,不然……”
慕惜辞冷笑:“不然怎么样?”
“不然……不然我就求求你。”墨君漓认了怂,但理直气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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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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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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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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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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