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抬了眼,一双杏眸寸寸发了凉,瞳底渐渐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
也许,她先前猜的还不够准确。
萧府在两百余年的数次扩建之中,改掉的,从来不止那一个流水运财的阵法,增设的,也从不止一道加印求官之阵。
还有别的东西,一些极为损耗一家气运、坏人阴鸷(注:阴德的意思)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收手时顺势取下了发间一枚极不起眼的小钗,指尖一动,将之收进了袖中,并推了推发髻。
“呀。”未曾收手的小姑娘轻声惊叫,灵动娇俏的面容染上了两分诧然之色,身旁的几人应声回眸,向她投以关切的眼神。
“阿辞,怎么了?”墨绾烟眨了眨眼,一动不动的盯紧了慕惜辞。
“没,只是刚刚突然发现,我头顶掉了只固定发髻用的小银钗。”慕惜辞微带赧意的笑了笑,“一时有些惊讶……灵琴那丫头绾发惯来是极稳的。”
“原是这样。”小公主听罢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哪家的登徒子招惹了阿辞,差点就要抄家伙了,“不要紧,一只钗子罢了,赶明儿我送你两只新的就是。”
“一只钗子自然是不打紧的。”小姑娘略略歪头,伸指一点头顶微松了些的发髻,“就是那钗子的用处大了点,我怕没了它,这头发撑不到诗会散场之时。”
身为世家贵女,若是诗会之上披头散发,可就有失体面了。
墨绾烟皱眉:“这的确麻烦了些,主要我们几个都不大会绾发,灵琴他们又不在身边……要不这样,等下午膳时,我去找人借只钗子,你凑合用用?”
“殿下,眼下刚入午时不久,离着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呢。”慕惜辞轻叹,佯装出满面愁容,“也不知那钗子掉到哪里去了,明明诗会开始的时候还在。”
说着“不经意”转眸看了眼墨君漓。
后者登时意会。
“许是那会在园子里闲逛时,不慎碰掉了。”少年轻咳一声,自然无比地接过话茬,“这样,乐绾,你们在这会场附近找找,我带阿辞去园子那边看一眼。”
“若能找到,便继续用着;若找不到,正午用膳时,你再替她借上一借。”
“唔……这样也行,上午逛到园子那边的人应该不多,”小公主稍加思索,麻利地点了头,“要真是在半路掉了钗子,大概还能寻的到。”
“对了阿辞,你那银钗长什么样的?”
“很寻常的钗子,钗头打了只指甲大小的蝴蝶。”小姑娘抬手一指另一侧的发髻上的小钗,“与这只是一样的。”
“我看看……哦哦,”墨绾烟抬了头,仔细瞅着那钗子看了片刻,抚了掌,“我清楚了,这钗子挺别致的,应该不难找。”
“如此,就麻烦殿下与世子了。”慕惜辞颔首,对着几人微微福身,“二哥,我先跟着七殿下去那边找找,这头交给你了。”
“去吧去吧,你这丫头今儿可真不仔细,这东西都能碰掉。”慕修宁郁郁摆手,他明明是要防着墨家兄妹拐跑他家宝贝妹妹,却又偏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关键他还不知道他俩那会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强行跟着两人一起走,也不大像回事。
毕竟上午去园中的人少,难找的是人员杂乱的主场周围,并非没几个人踏足过的花园。
难过,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家老妹,不会被七殿下的糖衣炮弹给腐化了吧。
少年瘪着嘴,神情闷闷的看着墨君漓带着他宝贝妹妹步步离去,手心愈发发了痒。
——好想跟那崽子打一架。
然而慕惜辞并不清楚她二哥心中所想,她现在只想尽快验证下她那个猜测是否为真。
小姑娘绷了唇角,小脸严肃非常,墨君漓随着她拐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园中小路,继而转身拧了拧眉梢:“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一言难尽……”慕惜辞摇头,一面从容不迫地摸出掉进袖中的钗子,绾好了她发顶那被自己推松的髻,“还记不记得那会我说过的,萧府的水里,满是死气?”
“记得,你说那很不寻常。”墨君漓颔首,随即他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刚才突然提议要上前看看老太傅的模样,是在他身上发现了死气?”
“对,我的确在他身上发现了死气。”慕大国师应声,“而且,是非常浓郁,浓郁到我险些以为他要大限将至的那种死气。”
少年的眉头锁得越发紧:“这么严重?”
“对,就这么严重。”慕惜辞叹气,“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他背了满身的业障,同时寻不到丁点的功德。”
“这怎么会?”墨君漓不由惊诧,“三朝元老,两代帝师,教了那么多学子还带出了乾平两任帝王……怎么能一点功德都没有?”
“这也是我先前想不通的地方。”慕惜辞冷笑。
先前。
墨君漓挑眉,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话中的重点:“那么,想通之后的结果?”
“还不敢下定论,在那之前,我得先确定些东西。”小姑娘闭了闭目,“墨君漓,你记得前生萧老太傅是哪一年驾鹤西去的吗?”
“长乐二十九年。”墨君漓下意识答道,话脱口他忽的面皮一僵,“……离现在还有六七年,他就满身大限将至一样的死气?”
“是的。”慕惜辞点头,“此外,上辈子萧氏最后,是不是绝了香火?”
“香火……对对,老太傅本有两个儿子,都是他年近四十时得的。”墨君漓单手成拳,轻锤掌心,“他大儿子死的早,去时不曾留下男丁,二儿子又只得了萧弘泽一个子。”
且那唯一的儿子,前生还被慕大国师打成了半个太监,自此失了生儿育女的能力,萧府也就绝了后。
“可不止是没儿子这么简单。”小姑娘闻言,凉飕飕吊了眼角,“你仔细想想,萧府出去的女儿,有几个育有子嗣的。”
女儿?
墨君漓微怔,少顷回神,陡然抚掌:“别说,我刚好好想了想,还真是!”
“从慕诗嫣到萧妙童,再到萧家大少爷留下的两个女儿,没一个是有所出的。”
“是呀,这才叫真正的‘断子绝孙’嘛。”慕大国师的眼神愈发冰凉,“最后一个问题——萧太傅年轻时,是不是生过大病,或者遇过大难,差点要死的那种?”
“且他死里逃生之后,就此仕途坦荡,平步青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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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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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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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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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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