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以慕惜辞两世为人的沉稳心态,这时间亦不由得小小的激动了一瞬,但她很快便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光凭着这一道微末的生机,显然还不够。
光凭着这个,她至多能解决她父亲一人的死劫,可那之后,她二哥阿姐乃至墨君漓的死劫,都未必能一次梳开。
慕惜辞蹙了眉,她手下掐着的法诀未断,自己也未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之中退出身来,墨书远等人亦没有离开凉亭……
她大概,还有能算清另一人死劫变数的时间?
若按照前生这几人生死大劫来临的次序。
小姑娘的眼神下意识往身侧飘了一瞬,当年最先亡故的是她父亲,慕文敬死后不出半年,墨君漓便“折损”于去往江淮赈灾的途中。
可怜云璟帝年近半百之时,接连经受失友丧子之痛,自此一蹶不振,大病缠身,不出五年,便撒手人寰,驾鹤西去——
按理,她该算的下一个,就是墨君漓的死劫。
但这人身负此间大运……
慕惜辞迟疑了短短的那么一息,身子却先过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踌躇的刹那,她手下已然接连绘出数道法诀,而她亦鬼使神差地找寻起了有关墨君漓的那场生死命劫。
她眼中的光点像是发了狂,疯了般的向一处聚拢,那一道道的因果与可能汇在一处,几乎蔓延成了看不清边际的海。
她被那光色晃得双目刺痛,手中掐着的诀子却固执的不肯放开。
她看着那恍若史诗绘卷一样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变幻,她看到了大漠的黄沙,看到了关山的霜月,看见前生乐绾的送嫁队伍吹吹打打自青年身旁走过,血色的纱幔近乎点燃了那昏黄的天。
她好似随着他在那满是血腥与狰狞的前生里重新踏过了一次,又好似只是这惨烈无边的史书内不淡漠的旁观者,她忽的明了了那缠了少年十数个年头的可怕梦魇,并在那绘卷尽头,瞥见一抹最初始的、空茫的白。
这便是……墨君漓命中的变数。
慕惜辞的瞳孔一缩,她禁不住颤抖了指尖,即便她还不曾触碰上这道变数,那茫白之内隐隐传来的天威,便已令她胸腔之内的气血不住的翻涌了——
若她当真窥探了这线天机,只怕是要搭上这条小命。
但,她可能就此收手吗?
小姑娘无意识地勾了唇角,她不会收手,绝不会,哪怕真豁出这条命去。
墨君漓前生的死劫度得不大漂亮,虽保全了一条性命,却险些就此葬送了他身旁所有的友人亲信。
他离开故里,乾平之内便只剩墨书远一家独大,那狗玩意惯是个心思狭隘、眼界逼仄之人,在朝称帝不过七载有余,就差点颠覆了整个乾平!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平元年间,朝中无劝谏之臣,边疆无守城之将,便连各方郡守都没几个能称得上“清正廉洁”四字的。
光凭着征战,哪里会死那么多人呐?
倘若他墨书远从不克扣军中粮饷,倘若他手下佞臣少贪墨一份赈灾钱粮,倘若她父兄依然在世……
倘若边城有良将镇守,京中有忠臣直谏,倘若墨书远不似那般骄奢|淫|逸、肆意妄为——
光凭那点征战,哪里会死那么多的人?
慕惜辞悄然间红了眼眶,她慕妄生前世征战十一载,所经之战数以万计,未尝有丁点败绩,所折兵将加起来不过千余,可仅平元元年,江淮因饥荒而死去的百姓,便不下万人——
若只是为了平定天下,若真有那民心所向,这世间又何苦添那么多道冤魂?
墨君漓的命劫她破定了,乾平命不该绝的千百万百姓,她也救定了!
小姑娘捏紧了手中诀子,不管不顾地触及了那片茫白的变数。
她冲入其中,却看不清其间的任何画面,她只觉脑内霎时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了黑,随即喉管一甜,一口血猛地溢出了喉咙。
法诀与帕子上的阵法破碎只在那一瞬,她本能地抬手捂了嘴,那血却仍旧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淋漓滴落在那丝帕之上。
“咳、咳咳——”她掩着唇低咳了一阵,总算勉强压制住了胸中仍旧翻滚上涌的血气。
“阿辞!”墨君漓被她这样子吓得飞丢了半条魂去,也顾不得再听墨书远等人的“密谋”了,忙不迭跟着她俯了身。
“你没事吧?”少年紧张万分,他想伸手扶她起来,又怕小姑娘还未收卦,贸然动她反而惹出大祸,于是两手只得无措地在她身旁晃了又晃,近也不是,远也不是。
“无碍。”慕惜辞摇头,自怀中摸出了块新的帕子,将掌心上的血迹尽数擦净后,这才想起她脸上还有血色未擦,可她兜里揣着的帕子已经用完了。
慕惜辞抖了抖眉梢,她本想用袖口胡乱擦擦,但想到这诗会还要开上三四个时辰便只得作罢,她神情郁郁地抬了抬眼:“你身上还有手帕吗?”
“啊?”墨君漓一愣,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哦哦,有,你别动了,我给你擦。”
他着实被小姑娘吐出来的那两口血吓得够呛,平日转得飞快的脑子,这阵已然起了絮、打了浆,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他匆忙翻出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小姑娘脸上残留的血迹,动作轻柔至极,唯恐一个用力,便将她碰碎了。
“我真没什么大事,你用不着这么仔细。”慕惜辞被他这股小心劲儿打败了,他这样子弄得她像是不久于人世一样。
小姑娘抿抿唇,长睫没好气地一耷:“就是算了点不该算的,被警告了。”
尝试去触碰那道变数之时,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一股莫大的阻力,纵然她克服了那阻力,也仍然在看到的它瞬间便被“道”丢了出来。
很显然,这是天道不愿泄露的天机,就算以她的道行,以她前生累积的那一身功德,也不准问卜。
不过,她都闹得这么大了,此番竟没有折寿。
慕惜辞的眼瞳微晃,想来,也不是全然不许问卜,只是现在还不可以。
大约是没到时候。
小姑娘顺着那思路走了走神,墨君漓听罢却猛地一摔帕子,清隽的面上显现了森森怒容:“说到这个。”
“你到底在算些什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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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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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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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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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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