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墨绾烟抚掌,瞬间收好了满面扭曲的笑,恢复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刚掐着嗓子扭来扭去的小妮子,根本就不是她一样。
墨君漓看着自家这个长不大的妹子,不禁深感挫败,他无力扶额,冲着门外招了招手:“燕川,带公主去看看厢房放着的配饰。”
“属下遵命。”候在屋外隐蔽角落里的燕川现身上前,冲着小公主微微欠身,“殿下,请随属下来。”
“多谢。”墨绾烟颔首,蹦蹦跳跳地跟着燕川去了后院,慕惜辞见状略略松了口气,墨绾烟刚刚那个样子,着实是给她也吓到了。
“乐绾她……”小姑娘蹙眉迟疑,转眸看向身侧的矜贵少年,“经常这样吗?”
“也不是特别经常,可能一个月要犯上那么一两次病?”墨君漓不知道说何是好,“有时是炸毛,有时会卖卖可怜,像刚才那么……不是很常见。”
墨君漓思索了半天,到底是吞下了涌到嘴边的那句“恶心人”。
真的太可怕了,他差点吐出来。
这要不是他亲妹——
少年偷偷翻了个白眼,这若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他早给她扔出皇子府了。
“唔。”慕惜辞点头,默了片刻后弯眼笑笑,“其实也挺好。”
“小姑娘家,疯点也可爱。”至少比她前生时见到的那具行尸走肉,要鲜活可爱的多了。
慕惜辞敛眸,现在的墨绾烟,才是十二三的小姑娘应有的样子,机灵,朝气蓬勃,偶尔喜欢耍点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她见过的那个连笑都不会的麻木躯壳。
她至今还记得,她那年带兵闯入那大漠小国的皇宫时,所见到的场景——
粗犷而华美的宫廷深处,仄歪歪地坐着位身量瘦小的干枯老妪,墨绾烟那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面容却仿若花甲古稀。
华丽的衣衫布袋似的裹住她干瘪的身躯,空荡荡灌满了风。
她看见姑娘原本娇俏的容颜上布满了数不尽的沟壑,枯树枝一般的双手亦满是老人才会生出的褐斑。
她的两鬓已然雪白,她寻了许久,方从那鬓发之间寻到了那么零星的几道乌色,二十五岁的乐绾张着一双空洞的眼,黑瞳之内死气萦绕,一片茫然。
她看着她,涣散的瞳眸内良久才微微聚拢,她指着她身上绣着乾平标志的衣裳,半晌蠕动了干瘪的嘴唇。
她说,你是皇兄派来接我的人吗?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呀?
那声线沙哑异常,脱口的词语也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她像是许久不曾同人说话了。
也是,在这大漠之外,异国他乡,哪里有人肯同她说话呢?
她就像是个华美的战利品,是那小国与乾平博弈后取得胜利的最佳代表,他们将她养在宫中,却从不曾把她当做过“人”。
他们自恃大漠纵深之处易守难攻,当年的慕修宁在此有去无回,慕氏断了血脉,乾平再无骁勇之士,其他将士定然攻不破此处。
于是他们日益猖狂,对待乐绾这位来自乾平的公主,也从有礼变作了无礼,到最后几乎将她充作供人取乐的观赏之物。
但他们错了,慕氏死了慕文敬一对父子,又长出了一个慕惜辞。
小姑娘闭了闭眼,她废了五个年头,总算打穿了那无垠的大漠,接回了她兄长的尸首,同样迎回了在那受苦五年的墨绾烟。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在那被攻破的王庭之内,她单膝落地,向着那通身死气的姑娘,行了个她行过的、最为标准的军中之礼。
“慕氏第八代掌军慕惜辞,恭迎殿下还朝。”
她说,殿下,卑职带您回家。
干枯如老妪一般的姑娘听罢,空茫眸中终于爆发出点点明亮的光,但那光芒只持续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只一瞬便又化归了死寂。
她张了张嘴,破碎的声线中迷茫之意更甚:“可我……哪里还有家呀?”
爱她的父亲死了,护她的兄长不知所踪,母亲在多年之前便已香消玉殒,乾平的皇城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那地方与这大漠并没什么两样,对她而言,是一样逃不去的梦魇。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乾平的皇城里,还留有她故去年岁的影子,她许能从那些影子里,探寻到点点残留的“家”的温度。
于是她还是随她的大军走出了那座满是沙尘的王城,转身从一个牢笼投到了另一个牢笼中去——
她不该带她回京的。
慕惜辞垂了眸,现在想来,她前生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好姑娘,别想那么多。”她的发顶陡然一热,慕惜辞下意识循着那股热气抬了头。
逆光中,少年的眉眼不甚分明,她只看清了他线条优美的下颌:“那都不关你的事。”
“走吧,趁着乐绾那小妮子不在,我带你逛逛。”墨君漓咧了嘴,未曾过问她的意愿,便强行拉过了小姑娘的衣袖,领着她看了他府中的鱼池和早开的桃树。
墨绾烟来时已然临近午时,两人在院中逛了没多久,慕修宁便回来了。
红袍少年看着面前这相处甚为融洽的一高一矮,禁不住微微挑了眉头:“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上回他就发现了,墨君漓这小子,对他小妹的事上心得简直有些过分。
慕·妹控·修宁立时如临大敌,果断上前一步挤开了墨君漓,一面牵过自家妹妹:“还有,阿辞的衣裳怎的换了?”
“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跟妹妹的关系好岂不是很正常?”墨君漓面色如常,“阿辞那身衣裳不慎染了墨,我便差人取了套新的给她换上。”
“自然,我妹妹也是你妹妹,阿宁若不高兴,可以去寻乐绾。”
“呸!谁要那疯丫头当妹妹,你自己留着吧。”慕修宁扯扯嘴角,眼角眉梢尽是嫌弃之色。
这一幕恰巧落入了刚挑完首饰、兴冲冲赶回来的墨绾烟眼中,她当即将手中冠钗往燕川怀里一塞,顺势抄起门边的扫把:“慕明远,你是不是又找打?!”
“略略略,我又没说错,诶嘿~你打不着~”慕修宁嬉皮笑脸,长腿一迈蹿出数尺,墨绾烟跟在其后,穷追不舍。
“所以,他俩为什么一直这么幼稚。”慕惜辞故作老成,怅然叹息。
“不知道,可能没长大吧。”墨君漓闲闲摊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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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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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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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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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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