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惜辞觑着几人面上的喜色,不由悄然红了眼眶,她抬手搓了搓鼻子,察觉那鼻头仍旧涩着,忙不迭退出门去,深深吸了口院子里半暖不寒的气。
“小姐,您还好吧?”灵琴追上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慕惜辞闻此微微摇头:“我没事。”
“就是有点太高兴了。”那药方的确是她开的,她心中亦的确有超过九成的把握,能治好她阿姐。
但自己清楚和被人认同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当许太医说出那个“妙”字的时候,她心头也跟着无由来的一松。
“是该高兴。”灵琴颔首,小脸上同样满是喜意,“许太医也认可了药方,大小姐的病就能治了,小姐的心结少了一个,是该高兴。”
她是绝对信任自家小姐开出来的药方的,可光有她的信任没用,病着的是大小姐而非她,若大小姐拿了药方却不愿吃药,自家小姐的一番心血也就白费了。
现下则不用再担心了,许太医开了口,大小姐自然会按时服药,她的身体好起来,她家小姐的心情也会更放松些。
打从京外回了府,灵气便觉得小姐心中一直藏了不少事,只是她不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她相信小姐一定会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她也由衷的希望慕惜辞能过的开心一些。
她看起来太累了。
“走吧,我们回去。”慕惜辞笑笑,不曾接过灵琴的话茬,却也没有否认。
两人再次踏入大厅之时,慕文敬正催促着慕修宁赶快出府抓药,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抓够它一个月的量再说。
“好嘞,爹,我这就去!”慕修宁点头,拿过药方,当即便要往外走。
老太医见此,忙不迭上前一步拦住了那风风火火的少年,上了年岁的面容上露出些微带赧意的笑:“小公爷,等等。”
“怎么了,许太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慕修宁驻了足,不明所以地伸手挠挠脑瓜,他果然不是很懂这帮念书的和学医的,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墨迹弯绕。
“是这样的,国公爷,大小姐,老臣有个不情之请。”许太医抬手,对着慕文敬郑重其事地欠了欠身,“老臣想将那药方抄录一份,带回太医所仔细研究一番……”
“不知两位,可否先让老臣抄一下药方?”老太医道,说着老脸又是一红,“这方子乃老臣平生见所未见,又颇为精妙,所以……”
“咳,若小姐与国公爷觉得不妥,您们就当老臣不曾开过这个口便是。”许太医话毕,一张老脸已然红到了耳朵根。
他自己学艺不精,一开口便向人要方子,这事怎么寻思,怎么有些不大像话。
“许太医,您多虑了。”慕惜音闻此微怔,随即温柔笑开。
她取过慕修宁手中的方子,着灵画捧来了纸笔,就着厅中座椅两侧的小茶案,当场便为许太医新抄了份药方。
少女撂笔,轻轻吹干了纸上尚且湿漉的墨迹,起身将之递给了老人:“喏,您拿好。”
“一张方子罢了,那妄生道人不曾叮嘱此方不可外传,想来即便传出去了也无妨。”
“何况,若这方子真有奇效,能收录进太医所,来日救治了更多病患,倒也算我等的功德一件。”
慕惜音弯眼:“惜音猜料,那道长大抵也是这般想法,许太医,您宽心便好。”
“好,好。”接过宣纸的老太医重重点头,他看着那纸上娟秀工整一列列小字,禁不住热了眼眶,“小姐说得极是,是老臣想得岔了。”
前朝后宫处处勾心斗角,便连太医所亦不能免俗。
人人都将自己研究出的方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唯恐他人做得比自己更好,更讨上头的欢心。
久而久之,许多良方,随着部分医者逝去而在当世绝了迹,每每遇见些疑难杂症,便令他们颇觉束手无策。
而他,他在宫中待了大半辈子,从无所适从到如鱼得水,人话鬼话掺和着说得多了,早便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医。
他当年想的是悬壶济世,可现在。
许太医唇角的笑意发了苦,不知不觉,他也成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中的一员。
“治病医人本是积福之事,岂能因着……哎,不提也罢。”老太医仔细收好了药方,怅然叹息一口。
他觉得自己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可真对不起将他引上医途的师父,也对不起医族。
更对不起他少年时的那一颗赤子之心。
许太医想着,眼底起了层层的澜,他感觉,他好像突然间明白他的医术为什么会停滞不前了。
把来处都给忘了的人,又如何能找到归途?
这位两鬓苍白的老人面容一松,仿佛是有道无形的壁障,在他面前破碎成了片。
他脑中霎时间涌出不少新的思路,他现在想赶快回到太医所,试一试那些想法到底可行不可行。
若是可行,这世上便又少了几种难以根治的病。
于是他匆匆向着慕文敬等人告了别,小步快跑地出了国公府。
慕文敬见状,大步追上去好好送了他一程,慕修宁则闲闲一摊手。
“没别的事的话,阿姐,小妹,我就先去抓药了?”慕修宁挑着眉头一指屋外,慕惜辞正欲点点下颌,却陡然想起一事——
“等会,二哥。”小姑娘伸手捉住了少年的衣袖,黑亮的杏眼幽幽冒光,“还真有个事。”
“嗯?你这小丫头又有什么事?”慕修宁挤眉弄眼,他连着两次抬腿都没能成功迈出屋去,这让他多少有些憋得慌。
“哥,开春了。”慕惜辞背了手,慢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我的树……”
她那十九棵树……她真的受够了三不五时就要重排阵法了!
“啊这。”慕修宁闻此,俊朗的面容登时一扭,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把这事给忘了。
“你忘了对吧,你果然忘了。”小姑娘拽着他的袖子面无表情,“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当初说好了都能弄来,转头就给抛诸脑后。”
“……停停停,你这一天天,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慕修宁被自家小妹念叨得头大,“弄,弄,我这两天就给你弄来。”
“妥。”慕惜辞应声,顺势把手一松,“好了二哥,你可以走了。”
“嘿你这臭丫头。”慕修宁撇嘴,装腔作势地扬了扬手,随即麻溜上街买药去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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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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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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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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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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