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阿姐平素有午睡的习惯,每日午正用膳,未初入眠,小憩半个时辰,未正起身。
眼下才过未正不久,应是她阿姐刚起身的时辰,她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刚起床的阿姐尚有些迷糊,脑袋混沌着,最好说话。
否则换个其他时间,她听见“问诊”二字,必然便会回绝。
慕大国师偷偷叹了口气,她了解自家阿姐,别看她身子娇弱,实则骨子里仍旧是将门女的脾性,倔强刚强,凡事说一不二。
她那身病是胎里带出来的,早年爹爹带着她寻医问药不知求了多少个地方,拖到现在也不见多少起色,她开始时还带了满心希冀,渐渐也就都消了。
她心里那股光亮消了,便不再期盼着这病能好,索性绝了寻医的心思,每日按时服用许太医开出的药剂,也不过是为了吊着身体,不让身子变得更差。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想求,什么都不想要。
慕惜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鼻子,一想到阿姐,她眼眶就连着鼻头一起发了涩,她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开门,猜是院中人没听见她刚才的敲门动静,便又抬了手,加了些力道。
这回院里总算出了动静,几息后那木门便被灵画自内开了来,她看见只身站在门口的慕惜辞,不由面上微怔:“三小姐,快进来,您怎的一个人过来了?”
“上午带凝露上了趟街,中午在外面吃了一口,”慕惜辞笑笑,“我见那酒楼菜色新奇,就让小二将剩下的菜品打包了,带回来,也好让灵琴他们尝个鲜。”
“是以,一入府便让凝露先回浮岚轩了。”小姑娘轻提裙摆,跨过门槛,“灵画,我阿姐呢,起身了没?”
“我家小姐刚醒,正梳妆呢,三小姐,您先进屋稍等一会吧。”灵画道,一面撩开主屋门上挂着的厚重软帘,屋内扑面一股热气。
现下虽已入了春时,风却还没能暖个彻底,慕惜音的身子病弱,不到四月春盛,是吹不得风的。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
慕惜辞蹙了眉,她阿姐体虚,差的是一口先天气,可不是纯粹体寒,过热也不利于养身,便不由得语调稍重:“灵画姐姐,这屋里太闷了,火气过旺也不好。”
“等下阿姐起了,便暂且将帘子拉起来通通风吧。”慕惜辞说着一点屋内关得死死的窗,“还有这窗,即便阿姐怕风,也不能半扇窗子都不开,这不得被闷死?”
“常日里记得寻一扇离她寝房远一些的小窗开着,适当换一换气,只要不选那正对着床头,便不打紧。”
“还有这屋里的熏香,我闻着虽是安神香料的味道,却也不能常用,若阿姐休息不好,你支使两个丫鬟去后厨讨一碗牛奶温一温,也好过依赖这些。”
“再有屋里的插花、桌上的茶盏……这些也要稍稍注意着点……还有……”
慕惜辞拉开了话匣,拉着灵画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灵画心下略有些无奈,面上的笑意却不减,她知道这是三小姐关心姐姐。
“好了,暂时就这些了,有点多,难为你了。”慕惜辞吐气,倒不是流霞苑里的丫鬟们不尽心,她们自是尽心的,只是再尽心也不通药理。
不通药理,许多细节之处她们便想不到,想不到,自然也就注意不来。
注意不来,难免会有疏漏,慕惜辞不希望流霞苑中有这么多疏漏,便只能暂且委屈下灵画。
“不多的,三小姐,婢子记住了。”灵画抿唇偷笑,悄然抬眼一扫慕惜辞身后,慕惜音不知何时理好了衣装,已在小姑娘身后站了有一阵了。
“记住了就好,其余的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慕惜辞点头,顺势抓过小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她说了那么多,喉咙里早冒了烟,“对了,阿姐她收拾好了没有?”
“早就好了,听你训灵画训了半天。”慕惜音弯眼,慕惜辞闻声亮着眼睛回了头,当即吃了自家阿姐一个栗子,“小丫头,竟跑到我院子里来训丫鬟。”
“阿姐,人家明明是见您这屋子里太闷,不利于您养身体嘛!”慕惜辞鼓着小脸耍了个赖,上前一步扑住了自家姐姐,“阿姐,您这两日身子好些了没?”
“就那样吧,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我都习惯啦。”慕惜音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软软的发顶,“你今日怎么来了?”
“嘿嘿,那当然是因为想阿姐了呀。”小姑娘仰了头,慕惜音看见她一双澄澈得透底的黑瞳,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潭天边的水。
她没忍住,就势掐上了小姑娘的面颊,那触感极好,令她扬了眉梢:“就只有想我了?”
“哎呀,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阿姐。”慕惜辞松了抱着慕惜音的手,佯装懊恼地一挠脑袋,拉着她在小厅中坐下,故作神秘,“阿姐,您听说过梦生楼吗?”
“听人说过,都说那地方的酒菜味道极好。”慕惜音颔首,漫不经心,她不常出门,可京中发生的诸般杂事,却逃不出她的耳朵。
慕氏从没有被躯壳限制住的子孙,她的身体虽不大好,却自幼熟读古往今来的兵法史书。
她与慕惜辞一般大时,慕文敬忙于在外领兵,便交予她一支不过二十余人的队伍,供她调遣、保她安全。
她闲来无事,就依着兵书上的法子,又添了自己的想法,竟真训练出一支专善收罗消息、刺探军情的小队。
这便是“枭”。
前线忙时,大部分的“枭”便跟着慕家的军队在边境打仗;若是前线安宁,他们便是慕惜音的“耳”与“眼”。
奈何她的身子实在是太差了,也听不来太多的消息,他们便只挑着京中之内、最新奇、最要紧或有趣的事讲。
而这件事,除了她父亲与她自己外,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对,就是那个。”慕惜辞重重点头,“那阿姐,您听没听说,梦生楼顶楼有个‘妄生道人’?”
“妄生……道人?”慕惜音闻此微怔,她忽的一阵恍惚。
这人,她听“枭”提起过。
是位极厉害的道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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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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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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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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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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