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何康盛还礼,眼下已然浮了层颓败的青灰,他的面色比沈岐上次见他时,还要憔悴三分,“何某今日,可有那个缘分,能面见您家先生吗?”
他上次来梦生楼时,沈岐不曾正面回答他能见与否,只说凡事要先过问他家先生的意见,让他暂且回去等待消息。
这一等他足足等了一天一夜,今早上朝之前,他心下本生了退意,孰料甫一下朝,便有梦生楼的侍者来他府上报信,说沈掌柜相邀。
“何大人说笑了。”沈岐笑笑,收礼后虚扶着他踏上台阶,“沈某既敢派人将大人您请来,自然是我家先生应了您的请求。”
“果真?”何康盛闻此面上一喜,蒙了灰的眼珠陡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辉光,激动中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迈过梦生楼门槛之时,险些被那小小的壁障绊倒。
“何大人,小心。”扶稳了何康盛的沈岐温声,言语间带了浅浅的关切,“您不要紧吧?”
“无碍,只是没大注意到脚下……”何康盛摆手,原本苍白青灰的面容而今泛起了点点血色,“沈掌柜,不知您家先生,现下身在何处?”
“先生在顶楼候着您呢。”沈岐弯眼,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何大人随沈某来。”
“有劳掌柜了。”何康盛颔首,跟着沈岐缓步踏上那道木质楼梯。
这会尚不到饭点,梦生楼内的客人不多,大堂内零星坐了两桌散客,二楼雅间也都空着,整个酒楼安安静静,空气中隐约传来点不甚明显的酒菜香。
何康盛定了定心神,这股宁静而不嘈杂的氛围着实令他心中放松了几分。
那楼梯不长,未出盏茶功夫,两人便已来到了顶楼。
在顶楼站定的刹那,何康盛便已觉察出此处与他处的不同,梦生楼二楼的雅间虽也雅致,但人来客往,酒菜齐备,到底是带着些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这顶楼不同,顶楼内不带半点世俗的味道,空中浮动的也是淡而沁人心脾的檀木清香,肃穆而干净,令人无端心静的同时,也令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一切举动。
“何大人,这边请。”沈岐同样放轻了声调,引着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微暖的春风穿了窗,扑在他面上,细细的柔。
“先生,沈某将何大人请来了。”沈岐躬身转向那重重软帘与屏风之后。
何康盛顺着他行礼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帘幕上隐隐透出来的瘦削人形,屏风外露出一线淡色的衣角。
宽阔的桌案上燃着炉上好的檀香,四下书架里摆满了各式的书籍,他看着那屏风上透着的一道影子,忽然分不清此处是梦境还是真实。
有朝一日……他竟也要求神问道了。
“福生无量天尊。”端坐重帘之后的道人开了口,雌雄莫辨又分不清老少,“他”声线平静,无悲亦无喜,“有劳。”
“先生,人已带到,沈某便先下去了。”沈岐对着屋中两人复行一礼,随即悄声退去,顺势带上了房门。
“先生……”何康盛张口吐出两字便堵了喉咙,局促几乎在一瞬间便将他席卷,他茫然的蜷了蜷手指,在朝堂官|场中沉浮了十数载的侍郎,这会居然不知要将一双手放在何处。
“福生无量天尊,此处并无他人,大人您可放松些。”掐着嗓子的慕惜辞半敛了眉目,照例邀他在大椅上坐好,这次却直奔了主题,“何大人,我见您面露衰疲,心神不宁,大有‘官非’之相。”
“您可是因春试一事,心烦不已?”
官非,春试。
何康盛闻此大骇,他瞪大了眼睛,平缓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回神过后的礼部侍郎仰天长叹一声苦笑,言辞间也多了两分解脱的意味:“先生真乃神人也,何某尚不曾开口,便已直切了要害。”
“您乃当朝三品礼部右侍郎,近下礼部要事,唯春试一味而已。”屏风后的慕惜辞面无表情,“加之您面上的‘官非’之相……想要猜到您因何烦心,并不难。”
“只是不知具体困扰到大人的,究竟是什么了。”
“哎!此事……此事说来话长,亦不知该如何开口。”何康盛连连叹息,想到那多年的舞弊,他便觉得难以启齿,“简而言之,先生,何某面前,有一桩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之事。”
“而何某,已为此忧虑多时了。”
“福生无量天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您心中自然是挣扎苦闷。”慕惜辞抬手提笔,拉过张宣纸,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字,随即把那宣纸折叠整齐,手腕一抖,将之自屏风下方的小缝,弹至何康盛面前。
“何大人,若贫道不曾猜错,令您烦心不已又不便明说的,便是此事。”
何康盛闻言微诧,展开宣纸,那两枚墨字即刻入了眼。
“舞弊”。
见这两字,何康盛当即大变了脸色,他瞳仁一缩,险些当场将那宣纸扔了出去。
屏风后的慕惜辞声色不变:“如何,大人,贫道可曾猜错?”
“先生当然不曾算错,错的从来只有何某……与那一干人等。”何康盛单手掩面,攥着宣纸的手不自觉紧缩成拳。
细软的纸张起了皱,未干的墨迹染了他一手,他对此分毫不觉。
“何大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慕惜辞闭目,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声调仍旧无悲无喜,“此时改过,并非不可。”
“先生,不瞒您说,何某确乎想要改此大过。”何康盛撑着脸,面上笑意愈发苦涩,眼中泛起了泪花,“可这哪有那么简单?”
“您乃世外高人,不在朝中,许不知晓其中关节利害……对上此事,何某委实是无从下手。”
“关节利害,贫道或许的确不甚清楚。”慕惜辞微微抬眼,隔着数重软薄丝绢,直直攫了何康盛的一双眼。
“但此事,也没您想得那般复杂困难。”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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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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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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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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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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