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无论是今世还是前生,她归京之前的那一场军中变故,都不是偶然。
有意思。
慕惜辞想着略略勾了唇角,墨书远、慕诗嫣二人的阴谋诡计越多,她越觉得有趣;他们越有趣,她才越愿意费点心思,替他们挖一个舒舒服服的埋骨坑。
——不掉到底下摔死,绝发现不了谁在捣鬼,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半大姑娘阴恻恻挂起笑,这笑令将将进屋的灵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着自家小姐,眼神无不关切:“小姐,您没事吧?”
“嗯?”
“您现在这个笑容怪瘆人的,是不是今天起得太早,拜会老夫人回来的路上受了风?”灵琴迟疑,她听说面上受了风的人便会如慕惜辞这般,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更有甚者嘴歪眼斜,俗称面瘫。
“……灵琴。”慕惜辞闻此倏然收了笑,绷起一张灵秀的小脸,“要不然,我还是继续教你写字吧。”
“啊……小姐,婢子忽然想起来今日的庭院还没扫完,先下去打扫啦!另外宁少爷在外面等了好一阵了,您快出去吧!”听闻“写字”二字,灵琴几乎是刹那间就变了颜色,胡乱推诿一句便提着裙摆麻溜跑了,慕惜辞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到底是小孩子脾性。
慕惜辞颇有闲心地翻了翻桌上那一小摞刚写完的纸,继而起身取来那件被她压在箱底、下摆微有破损的精致大氅,不紧不慢出了屋。
她脑子里关于这位二哥的记忆不多,当年她回到国公府时,慕修宁已然上了前线,这兄妹二人生前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在他回京述职过后,再度出发之前。
红衣银甲的小将军跨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顶,他掌心粗粝,满是被长戟磨出的老茧,他弯着眼,眼中灌着大漠的风霜,眉骨边爬着道狰狞的疤。
他说,小妹,你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几颗大漠里才寻得到的金丝玉。
他说,到时候让她把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去,他说别家小姑娘有的东西,他的宝贝妹妹也要有,要一个不落。
她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京郊的路上,马蹄扬起的黄沙迷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那一面便是永别。
后来慕修宁被叛军乱刀砍死在大漠,尸首被恨毒了他的敌国剁成了无数个小块,头颅被挂在城门上曝晒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直到她率着乾平的兵士踏平了那座边陲小国。
在那之前,她几经辗转拿到了他的遗物——一件破碎的战甲,一柄折断的长戟,还有一包沉甸甸、沾着血的金丝玉。
她不曾将那些玉镶嵌到冠子上,她把它们制成了只一尺见方的星盘,她带着它奔走于一个又一个战场,最终它崩散在她被墨书远毒死的前夜。
慕惜辞闭目,收敛起思绪深深呼吸,再抬眸时恰瞥见那俊朗的少年。
还未曾被边疆黄沙侵蚀得满面风霜的半大少年肆意又张扬,眉目间带着点独属于少年人的玩世不恭,慕惜辞见到他那张完好无损的白皙面容,却险些堕出泪来。
那得是什么样的风沙,才能让这样一个鲜衣怒马的潇洒少年,生生催磨出一双那般憔悴沧桑眼?
“二哥。”慕惜辞的嗓子眼微微发堵,慕修宁闻言咧了嘴:“诶。”
他看着面前半大的姑娘颇有些手足无措,傻站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反倒慕惜辞看出了他的紧张窘迫,展颜一笑:“二哥,我听七殿下说你军中生了事端,眼下可都解决了?不要紧吧。”
“害!你一提这个我还有些来气,原以为这般匆匆忙忙的是出了大事,哪成想不过是几名刚入伍的小王八羔子掐了架?这点小事也敢让我跑这一趟,气得我给了他们一人一脚——挨个罚了十下军|棍!”提到军中事务,红袍少年显然见的放松不少,慕惜辞听罢若有所思的一挑眉梢:“这样。”
新兵掐架是常有的事,稍有经验的伍长便能修整利索,这本用不上慕修宁亲自处理。
果然是有人放出的消息。
“嗯,就这样。”慕修宁颔首,随即搓了搓手,自怀中摸出只小小的布包,白布帕子里包了块上好的丝绢,丝绢内又躺着支精致的玉质发簪,“对了小妹,我听他们说,女儿家都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我回府时路过芷兰楼,便顺带买了支簪子回来。你看看,可还合心意?”
“挺好看的。”慕惜辞扫了眼玉簪,象征性敷衍又礼貌地点点头,“只是二哥,你小妹我可不喜欢簪子。”
“啊?不喜欢簪子——”慕修宁一听懵了,下意识伸手挠了挠脑袋,那表情又呆又傻,“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我暂时没有喜欢的,但我有几样想要的东西,二哥,你看?”慕惜辞弯起双小狐狸似的眼,笑吟吟地拉着自家哥哥在庭院中坐下,慕修宁收了簪子点点头,神采飞扬:“你尽管讲,只要哥哥能给你弄来的,就一定弄来!”
“放心,都是寻常物件。”慕惜辞托腮,“二哥,我想要三棵桃树、六棵李树,九棵梨树和一棵杏树。”
“桃树梨树李树这些,开花的结果的都随意,唯独杏树一定要能结出果子的。另外,二哥你明日起在家晨练能不能带上我?”慕惜辞说着点了点面颊,“我想锻炼锻炼身体,顺带跟你学上两招。”
“这些都好说,只是小妹,你要那么多树做什么?”十九棵树,他院子里的树加起来只怕都赶不上她要的零头!
“看呐~”慕惜辞呲牙,“哥,你不觉得我这浮岚轩院子里空空荡荡,少点什么东西吗?”
“唔,也是。”慕修宁四顾一圈颔了首,国公府中属浮岚轩的院子最大,也最罕人烟,“那为什么只有杏树要能结果的?”
“因为我想吃杏了。”慕惜辞笑笑,边说边举了怀中抱着的那件大氅,“还有件事——七殿下把他的大氅借我了,他说让我喊你赔他。”
“?”慕修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觉得他这个月的月俸不用要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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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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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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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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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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