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垂着眉眼,音调轻松而隐隐含笑,看着仿若是胜券在握:“殿下放心,那几个人办事向来稳妥,此番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毕竟南域多山川,老臣麾下那几个皮猴子在山中待得久了,再入京畿那几座小山扮一扮山匪,便像是在自家玩乐一般。”
“——左右咱们的目的,是延长‘匪患’、拖住晋王父子,而非直接取了他们的项上人头不是?”
“这点事,他们一定能办好的。”陈安德信心十足,墨书远闻此亦跟着略略安下心来。
他虽不喜欢这老家伙张狂的性情,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有几分本事,否则,他们陈氏一族的这个侯爵之位,亦未必能坐得这样安稳。
“如此,本王便也能稍松口气了。”青年瞧着陈安德的面容轻轻颔首,少顷敛眸调转了话锋,“说来,本王记得陈侯先前好似说过,你已将手下的那几万兵马,暗中调遣至京城附近了是吧?”
“不错,”陈安德点头,面上照旧挂着那派自信而张扬的笑,“老臣月余前便已向云关等地送去了密信,算算时间,那五万兵马,这会子应当已经都入了京畿了。”
“嗯,都安生到了就好。”墨书远低笑,就手端起案上茶盏,送去唇边一口浅呷,“似这样慕氏之人与晋王父子双双不在京中的机会总归是难找,本王可不想平白错过了这大好的时机——”
“此一回,不成功,便成仁。”
*
“嘿!燕统领,您说这帮人的警惕性怎么就能这么差啊,咱们在那茶水里才下了那么一点的蒙汗药,他们便倒了。”
京郊林外某无名客栈,作小二打扮的暗卫笑嘻嘻地指着那倒了一大堂的陈氏私兵,瞳中讥嘲清晰而不加分毫掩饰:“就这点水平,还好意思扮作游商潜进京畿呢,衣裳里头的软甲都没脱,忒假!”
“燕统领,他们真的是定远侯偷摸养出来的兵马吗?会不会太下饭了点。”暗卫笑着呲出了牙花,燕川闻声,没好气地伸手一巴掌乎上了他的脑袋:“去!就你话多。”
“有这功夫说闲话,还不如赶紧帮着他们把人往下抬一抬……再者,宛白配出来的蒙汗药,能跟市面上的东西一样吗?她那方子可是跟慕三小姐学的。”
“——别说是这么百八十个人了,便是再来上十头牛,那也照旧给你放倒。”
“是,是,三小姐手里抠出来的方子,那确实是与寻常东西不同。”暗卫应声忙不迭将头点成了捣蒜杵,一面嬉皮笑脸地踢了踢脚边的长木板凳,将一睡得昏死过去的陈氏士兵踢去了地上。
“说起来,三小姐那是真厉害,京中这么多千金小姐,属下最佩服的便是三小姐和世子妃了——就是不知道,咱们家殿下何时才能成功入赘国公府。”….“呸!什么入赘不入赘,主子的玩笑你也敢开。”燕川听罢憋不住原地翻了个白眼,继而一脚踹上了那暗卫的屁股,“快别搁这贫了,赶紧干活!”
“诶唷,统领大人您轻着点踹,踹坏了可就干不了活啦。”那暗卫咧了嘴,贫完了不忘当真随手拖上了两个兵士,大步奔向了后院。
客栈里的一众人忙着进进出出,不多时便有一账房模样的暗卫匆匆自后院赶来。
燕川余光瞅见他的身影冲他微微招了招手,那人连忙在他身侧站定,略略低下了脑袋。
“加上今晚截下的这一百二十来号人,咱们拢共截了定远侯多少兵马了?”燕川假咳一声压着嗓子问道,“还有……人都换好了吗?”
“回统领,算上今儿放倒的这一百二十四个,咱们拢共截下陈氏四万五千二百零八个人了。”暗卫闻言抬袖拱了拱手,“并且除了这一百多号,其余都已经换好进京了。”
“行,你们做得不错。”燕川下颌微收,“据我们的情报来看,定远侯手下总共有兵马五万三千余人,刨除这四万五,还剩下八千——”
“还行,剩的不算多,你等下给阁中其他几个人去个信,叫他们几个努努力,争取这两日就把这点兵马都换利索了。”
“喏。”暗卫低头应是,片刻后稍显迟疑地抬了抬眉眼,“不过……燕统领,属下有一事尚且不明。”
燕川抬手:“讲。”
“咱们这样偷偷换掉了定远侯手下的所有人马,又没做那么多易|容|面|具……”暗卫满目纠结,“真不会教他们瞧出端倪来吗?”
“那这样,我问你个问题。”燕川拿着看大聪明的眼神,嫌弃且怅然地扫了暗卫一眼,“你进观风阁也有个五六年了,你能分得清咱们阁中每个兄弟的长相,记下殿下麾下那五万多人每个人的样子吗?”
“这……这自然不能,”暗卫闻此突的涨红了一张脸,“除了跟属下尤为要好的那几个,属下只能分得清殿下与您和其他几位统领的样貌。”
“对啊,这不就得了。”燕川耸肩,“除了个别长得极有特点的,尚需动上易容,余下大多数也就是正常人的样貌,一打眼过去亦分不出个三四五六,只要衣服对了就行,又有谁能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再说,那定远侯此番秘密召集麾下兵马,本是为了起兵谋反,原就见不得光——眼下他忙着策划如何逼宫都尚且不及,又哪来的时间,派人一个个地查手下人的脸去。”
“理是这个理,但统领大人,这东西……”暗卫抬臂抠头,“主将分不清,主将底下管兵那些守备、参将一类的,还能记不得手下都有哪些人吗?”
“害,这个。”燕川挑眉,闲闲一爪子搭在了暗卫肩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现下除了陈安德和他家里的那几个人,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人假扮的?”
暗卫茫然瞪眼:“啊?”
“要不然你以为鹤泠领着那几个犊子,带着那么多易容用的玩意儿跑哪去了?”燕川摊手,“反正有阁中现成的情报网,那几个人又戏多,也不怕露馅儿。”
暗卫忽然间恍然大悟。
“燕统领,属下明白了。”暗卫抱拳行礼,而后乐颠颠提溜起两个陈氏之人,“属下这就给兄弟们写信去——”
“嗯,去吧去吧,”燕川摆手,“诶~记得让他们扒人衣服的时候悠着点啊,那衣裳咱们的人还得穿呢。”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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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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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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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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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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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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