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察到自己已然没了入京门路的路惊鸿恨恨咬牙,到底手一挥率军拐去了京郊之外。
他曾在距上京十里处、溪台观外的山林里留过条通往路府后院的密道,那密道虽然又窄又旧,到底也能让他顺利进城,尽早回府疏散下父母亲人、搬运些金银财物。
——他还能顺路走一趟溪台观,请教一番师先生,看看他老人家对眼下白景真等人造反之事都有些什么样的看法,能不能给他想个法子、避一避眼前的这番祸事。
路惊鸿心下如是想着,一面加紧了奔往溪台观的速度。
哪成想,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溪台观,非但没能成功请见到师修齐,甚至连那道观的大门都没能迈进去半步。
“小道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能进去?”陡然被人拦在道观之外的路惊鸿满目阴鸷,面色难看至极。
他恶狠狠地盯着台阶上那一身道袍、苍白而清瘦的持剑少年,开口时嗓音像是啮了血:“你可知道本侯是什么人?”
“您是扶离国的驸马,宣宁侯路惊鸿。”那少年垂眼应声,声线平直而僵硬,他负手攥着那把尚未开刃的祖师剑,眉眼藏在树荫里,看不清神情,“贫道说的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家师今晨闭关前曾吩咐过,不管是谁,今日来观中求见者,一律不见,即便是陛下亲临,亦不可为其开门。”
“——而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侯爷您。”
“回去吧,侯爷,师父今日是不会见您的。”少年道,话毕便静静垂下了脑袋。
路惊鸿听罢却是满面的不可置信,他瞪着眼睛,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状若疯癫:“先生?”
“不可能,这不可能,先生不会这样轻易抛弃路家的,他说过他要帮我……他说过要帮我——”男人抱头惊叫,发疯间那傀儡似的道袍少年却骤然动了手。
他抬臂一掷,未开刃的祖师剑霎时脱手,眨眼劈上了路惊鸿髻间插着的那支羽箭(别问为啥还没掉,他手下人看到了不敢说,他自己给忘了,一路赶路睡得少,加上古代便携的枕头大多只枕脖子,碰不到头顶)。
箭矢落地时,那剑器亦跟着重重砸上了路惊鸿的鞋面,后者吃痛,忙不迭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脚趾。
“家师说,他已经给过您很多次机会了,是您自己没能抓住。”少年抬眼,声调惯来如死水般平静,他转头望向路惊鸿,漆黑的眼瞳空空洞洞,瞧着似不带半点活人应有的生气。
“没本事的废|物,向来不值得他费心费力,倘若您再这样无度闹腾下去,贫道就只能替家师动手铲除祸患了。”….“嘶——今、今日是本侯冒犯了,小道长,先生既无意见客,本侯便不叨扰了,告辞——”路惊鸿痛得倒抽着冷气,言讫两手匆匆一拱,麻溜奔离了山门。
——现今那师修齐放弃路氏之事,显然已成定局,他有那个功夫在这与那脑子不转弯的小道士掰扯,倒不如赶紧回府多收拾些金银细软。
左右京中百姓对朝廷积怨已深,他那两万歪瓜裂枣亦不是温氏精锐的一合之敌,京城沦陷大约也就在这两日之内,他得抓紧时间,多保下些老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他谅那白氏小儿没胆子对着前朝老臣赶尽杀绝。
不然,他们这拥着先帝遗诏而自立的“正义之师”,岂不立马成了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对,就这么干!
路惊鸿拿定了主意,当即令那万余人回营待命,自己则悄咪咪钻进了那处林中密道。
十里长短的密道,他连跑带颠地赶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总算抢在正午之前,自路府后院的那口老枯井中爬了出来。
彼时路府荒得恍若秋风过境,他从后院边角里一路走来,也没能撞见半个人影。
待他拖着步子赶到书房时,屋中总算传来了些许响动,他循着那声响抬眼望去,便见一身珠翠华服的元灵薇端着两手,徐徐自内间走来。
“我还以为,你是不准备要你府中的这点金银财宝,也不准备回来了呢。”走出内间的元灵薇抱胸轻嗤,边走边上下打量了路惊鸿一番,眼中的嫌恶浑然不加掩饰,“想不到啊……你居然还有点胆气。”
“就是这衣裳头发……怎么,离了本宫,你竟已沦落到要去猪圈与猪抢食的地步了吗?”
“胡说!本侯身上这分明是赶路时沾上的土!”路惊鸿抬手抹了把自己脸上沾着的土与灰,没好气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因着连日赶路又钻了密道,他现在的样子指定不会有多好看,但他再是狼狈,总也不至似元灵薇说得那般,脏得像是刚滚过猪圈。
——这女人一定是因为朝廷上的那点事对他怀恨在心,从而故意用言语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打击报复!
“说起来,静淑,你怎么在这,原本在这府里的其他人呢?”胡乱想过了一圈的路惊鸿沉声发问,他虽然很想与元灵薇争论两句,但现下明显不是个好时机。
——他这会最关心的,是他藏在府里的那上百万两金银财物,还有他偷偷养在京外的那十来房美妾!
“走了。”元灵薇挑眉,单手剔着指甲说了个轻描淡写,“叛军攻到京畿的那一天,他们就全走了——从你的爹娘兄弟到这府里的粗使婢妮……就连往日给你看门的那两条狗,也跟着一起跑了。”
“哦对了,看你这样子,你应该是回来找你那些财物的吧?”元灵薇说着弯了眼,在路惊鸿惊恐的眼神中闲闲一掸衣袖,笑了个雍容华贵,如春风拂槛,“那你就不必再费力了。”
“你那些财物,一早便被他们搜干净了——放心,你那几个兄长找得很是仔细,便连你床板夹层里藏着的那几张银票,都给想办法用耳挖抠出来了。”
“眼下这路府,除了实在搬不动的大件家具,与卖不了几个钱的草纸话本,其余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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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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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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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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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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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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