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礼坐在长廊之下,怔怔望着廊外细密如织的雨幕,脑袋里无端乱成了一团浆糊。
前年那会他曾在梦生楼寻妄生道人问医,先生细细看过他的腿后就匆匆出了远门。
他本想趁着那先生不在京中的时间,带着狄常再四处访一访名医,若这世间当真再无他人能治他这一双病腿,便等到开春后先生回了京,他再备好重酬大礼,亲自登门请先生替他医治。
哪想那妄生先生离开不过两个来月,南方就出了位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不逊扁鹊、堪比华佗”的绝世神医。
闻此消息他大喜过望,当即与狄常收拾了东西奔去南方,主仆二人几经辗转,耗时三月,方才寻见了那所谓的“不世神医”。
可怜他原以为自己这双病腿总算是有了痊愈的盼头,孰料那“神医”嘴上答应得痛快,到头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那伙骗子收了他的银钱便欲连夜逃跑,若非州牧及时将之截堵在了城郊,他那上万两的银子,要就此白白打了水漂!
回想到此处的墨书礼禁不住无声叹息一口,继而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痛的眉心——虽说当日那银钱是被人尽数追了回来,可他这心头却又不由自主地横生了一道郁气。
他想不通自己求医多年,按理也当算是经验丰富,那会子怎还会那样轻易地相信了这样拙劣的骗术;更想不通自己怎就会放着妄生先生不找,非要再另寻什么名医。
——他的腿究竟是番什么情状、有几分救,他心下分明再清楚不过了啊。
他那时候……他那时候,简直像是中邪了一样。
墨书礼怅然,打从那次回京后他便生了场大病,终日缠绵病榻,直到今年开春才算大致好全。
现下他一想到自己先前耽误的那些时日,便不住地生出满腹悔意。
早知如此,他倒不如当初就安生等着妄生先生回来,那样的话,他这腿,这会指不定都要好了。
青年抿唇,而后低头静静凝视了掌心——他今儿自觉身子尚算不错,一早便让狄常去梦生楼请了妄生先生,也不知那憨货这会子请到了人没有。
墨书礼下意识蜷了蜷指头,神游间又忽的被院外传来的一阵人声唤回了神思,他循着那响动抬眼望去,便见狄常正引着一人,快步朝长廊走来。
想来病弱的青年见状猛地亮了眼睛,忙不迭驱着轮椅上前迎了一迎。
狄常瞅见自家那眼见着便要淋了雨的主子,险些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扭头与身后人飞速告罪一声,赶忙奔过去按住了墨书礼的座下轮椅。
“殿下,您的身子弱,可受不得这雨!”狄常蹙眉,拧着轮椅将墨书礼推回了原位,就手又进屋给他取了件披风。
青年闻此弯眼笑笑,声线中犹自带着藏不住的希冀:“怎么样,狄常,你顺利可将先生请回来了?”….男人闻言沉默了一瞬,少顷微微摇了头:“没,殿下,听梦生楼的人说,先生月初便去云游四方了,且他这次出门的时间恐会久上一些,最早也得八月回来。”
“这样啊。”墨书礼眉梢微垮,原本晶亮的眼神显然见地暗了又暗,转眸时他瞧见那尚立在小院门边的人影,复又逼着自己重新打起了精神,“那这位是……”
“喔喔,殿下,您瞧奴才这个记性!”狄常应声猛一下拍上了自己的脑门,随即忙赶过去引来那面容都被隐在兜帽之下的男人。
“殿下,这位是师先生,奴才自梦生楼回程时偶然撞见的。”
“先生也是位出身大派名门、道行颇深的游方术士,他瞧出奴才面上的愁色,又算出了奴才所遇的困境,主动提出要来给您看一看病——奴才想着,左右今儿也请不到妄生先生了,倒不如请他来给您瞧上一瞧。”
“这……”墨书礼满目迟疑,他仔细看了看那身着曳地斗篷、看不清眉目的男子,半晌才微微点了头,“如此,就劳烦师先生了。”
“殿下多礼了。”那人开口,嗓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生硬与沙哑,“殿下的病情,贫道从前便已有所耳闻,心下亦向来有所猜测。”
“如今一看,见殿下的病处果然与贫道先前所想别无二致——殿下,您这腿是幼时不慎落入寒潭,遭寒气入体又久服寒剂才废的罢?”
“不错,正是这般。”墨书礼的眼瞳闪了闪,心下已然对这术士略略高看了两分,他拢着披风微微向前驱了轮椅,竭力放平了自己的音调,“那依先生所见,小子这腿,可还有救?”
“那自然是有救的。”男人躬身行揖,露出双干净劲瘦而稍显苍白的手,他斗篷下的衣衫上似是缀了银铃,动作间脆响阵阵。
“并且,此疾并不难医。”男人道,话毕自袖中摸出只三寸来高的瓷瓶,他旋开瓶盖,随手倒出两粒指甲大小的丹丸,声线依然带着那股不大明显的僵。
“贫道这里恰有一种药,能通络续骨、除湿祛寒。”
“只要殿下信得过贫道,贫道包您半月之内,便可痊愈。”
“半个月?先生,您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些。”墨书礼不为所动,只是瞳底的疑色愈深,“小子从前也拜会过一位极厉害的道长,那位先生说,依小子的这般境况,少说也要好生调养个一年半载,方能见到成效。”
“您这怎的只需要半个月?”
“那是因为,殿下您从前拜会的那人学艺不精。”男人嗤笑,边说边将掌心的两粒丹丸又朝着墨书礼的方向托了托,“殿下,您若不信的话,大可现在便试上一试。”
“贫道保证您一粒药下腹,便能觉出效果。”
青年听罢不曾言语,只定定锁上了那两粒丹丸。
那术士见此似是觉察出了他的顾虑,于是主动把手调转了个方向:“殿下若忧心贫道在药中动了手脚,大可请这位管事替您先行试过。”
“奴才失礼了。”狄常闻声抱拳,继而不顾自家主子的劝阻,果断随手抓起颗丹药,并将之一把扔入口中。
小半个时辰后,墨书礼见他神色依旧如常,这才略略松下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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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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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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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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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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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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