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止那些国家。
慕惜辞的眼神发了暗,慕国公府在乾平如日中天,光是前朝那些眼热慕家权势地位的,便不止一个安平侯府,也不止一个墨书远。
这世上想将国公府拉下高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想要她爹爹项上人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她着实是害怕。
她太怕了。
慕文敬闻此忽的沉默下来——阿辞这孩子,委实太聪明了。
但这份聪慧,对她这个年纪的丫头来说,却算不上是多好的事。
会累,会很累。
男人想着,微微蜷缩了手指,他抿着唇角思索了片刻,方略略蹲了身。
他家的小丫头片子这两年蹿了个头,可发顶仍旧没过他的鼻尖,他想要将视线放得与她平齐,还是得屈一屈膝。
“没事的,阿辞,别担心。”慕文敬的眉眼含了笑,他平静地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语调放得轻柔又松快,“你看,他们想了那么多年,不还是没能伤到爹爹吗?”
“再说,爹爹还带着阿辞求来的护身符呢。”
可他们想了这么多年,等着的便是这个机会呀。
等她爹爹在北疆大胜,攻破寒泽之时,墨书远就会实时向外放出爹爹的行迹,他们里应外合,在归途上设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等着的便是这个机会呀。
慕惜辞怔怔张了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本能让她心头生出股想要吐出一切的冲动,理智却将她死死按住,感性与理性分庭抗礼,这感觉让她几乎发了疯。
“放心吧,小妹。”一旁吃了个半饱的慕修宁听见父女俩的对话,忍不住放下碗筷,轻声插了话,“还有我呢。”
“就算那帮瘪|犊|子真想想对咱老爹不利,也得先问过我手里的长戟不是?”
“至多一年——倘若顺利些,或许九个月就够——我们便回来啦。”
红袍少年起身走到了小姑娘面前,跟着略略屈了膝:“这时间很短的,就一眨眼。”
“北境的风貌和京中不同,阿辞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慕修宁说着,放缓了声调,“若是有的话,回京时,二哥给你带上几个。”
“岫玉、紫牙乌,芙蓉石……我看你平常总戴的那几个钗子都旧了,太华丽的宝石头面你又不喜欢戴,二哥去北疆,给你弄两个岫玉簪子戴,好不好?”
“二哥,我不喜欢宝石,也不喜欢岫玉钗子。”听见那些宝石的名字,慕惜辞差点当场掉出了眼泪。
二哥前生临走时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他说京中的贵女都喜欢把宝石做成冠子戴,他说他的宝贝妹妹也该有那样的漂亮冠子。
他说大漠产出的金丝玉最好,说要给她带回一包玉来。
….后来她当真收到了那包品质上乘的金丝玉,二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要什么玉石,也不喜欢那些空洞花哨的珠宝。
她听到那堆宝石的名字,心头便会止不住地发憷打颤。
她只想让二哥和爹爹活着回来。
“我就希望你们俩能平安回来。”小姑娘的嗓子隐约带了哭腔,两个大男人被她吓得登时慌了手脚。
慕文敬麻着指尖,胡乱做了通手舞足蹈,嘴里连连下了保证:“能,一定能,爹爹和你二哥一定能囫囵个的回来。”
“对对对,怎么出去的就怎么回来,保准一根寒毛都不带掉的!”慕修宁将头点了个小鸡啄米,甚至原地并拢了四指,对着老天发了个誓。
“那说好了,最多一年,你俩就能回来。”慕惜辞吸吸鼻子,勉强按住眼底那股子泪意,伸了手,“我们拉钩。”
“好,拉钩,拉钩!”慕文敬颔首,轻车熟路地与小姑娘拉钩作誓。
“都是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慕修宁嘴上嫌弃万分,身体却很诚实,手上的动作半分都没耽搁。
“拉钩就不能变了。”慕惜辞抿了抿唇,她也知道自己这行为幼稚无比,但她控制不住。
慕文敬应声:“不变,绝对不变。”
“护身符也要戴好。”小姑娘一本正经,认真强调。
慕修宁点头:“戴,天天戴,贴身戴,一刻都不拿下。”
“那我先走了,你们俩早些安置。”慕惜辞搓了搓脸,飞速收好桌上吃空了的碗碟,提起食盒,重新点了提灯,“明儿一早就出征啦。”
“成,你也早点休息,明远,你顺道送送你妹妹。”慕文敬横了横眼珠,左右慕修宁的院子也在鸿鹄馆的东北方向,刚好能将小姑娘送至浮岚轩边上。
“得嘞。”慕修宁麻利应是,领着小姑娘出了鸿鹄馆。
这一晚慕惜辞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待她好不容易生出了丝丝睡意,窗外鸡鸣已过了三声,她立时便清醒了。
送行之处照例被设在了京城门口,一万精兵整装待发,一主一副两位将领亦饮过薄酒、翻身上了马。
慕文敬驱马行至自家两个女儿面前,抬手一一拍过二人的发顶,照旧弯了一双眼:“你们俩,在家好好等爹爹回来。”
待见到两人乖乖点了头,老将转眼望向了二人身侧,郑重无比地拱了手:“世子,七殿下,还得有劳二位费心,替老臣照看一番家里这两个丫头了。”
“国公爷,您安心便是。”墨君漓含笑应着,墨倾韵回以同样的眼神。
慕修宁策马赶来提醒他时辰已至,未及弱冠的小将红衣银铠,一柄六尺长戟衬得他英姿飒飒。
一老一少最后一次辞别了君王,转身向着那待发的大军行去。
墨绾烟看着马上少年渐远的背影,细长的眉头蹙了又蹙,终究没忍住将手拢成了喇叭,对着远方遥遥大喊:“慕明远,你个狗玩意可千万活蹦乱跳地回来呀!”
少年远远摇晃了手中的长戟:“没问题——”
兵马启程,地上卷起烟尘逐渐遮掩了那赤色的旌旗,慕惜辞定定盯着那远去的万马千军,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几步。
“阿辞。”墨君漓抬腿追上去,猛地伸手拉住了她,小姑娘木然转头,对上少年干净澄明的墨色眼珠。
“会没事的。”少年的唇角勾出个浅浅的弧度,笑意暖而不烈,“都会没事的。”
——这一世,那惨剧定不会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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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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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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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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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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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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