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自皇城回府的慕文敬甫一踏入后院,便瞅见了那抱胸候在小道边的半大姑娘。
她大抵也是才从营中出来,身上尚着着套利落的男装,老将瞧着她那身衣裳,神情不由得一阵恍惚。
一眨眼……连阿辞都长这么大了。
他还真是老了。
慕文敬闭了闭眼,他还记得小姑娘当年刚落地时的样子,那样皱皱巴巴又小小软软的孩子,蜷在被子里,猫儿似的,看着还没他的巴掌大。
他从稳婆手里接过那只小包裹的时候,妘儿刚在产房中咽了气,他听着院内震天彻地的哭声,脑海刹那空成了一片茫白。
混着麻的剧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寸一寸,转眼便浸透了他的心魂,他木着脑袋怔怔低头看向那小猫一样细声哭泣着的婴孩,思绪突然飘去了万里之外。
彼时北疆的战事才歇,南疆的桑若又隐隐有了生事之势,他知道乾平的边境没有几天的安生日子过了,最多三年,天下必将生出新的战事。
他是乾平唯一的国公,是慕家十五万精兵的将领,倘若南疆狼烟突起,他领命出征,责无旁贷。
——也就是说,他在京中也待不了多久了。
那么,两三年后,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明远可以被他送进宫中,去做皇子的伴读;音儿的身体虽一贯病弱,可她自幼聪慧,远非常人能比。
他给这两个孩子留下一队精兵,仔细护佑着便多半能够周全,那他怀中的这个孩子呢?
她的母亲已经去了,父亲不久后又要远赴边关,失了父母庇佑的三岁幼童是何其柔弱,这天下想要将他慕氏一族置之死地的人,又是何其之多。
三岁……一个任意一点风寒高热、任意一点「偶然」与「意外」,都能轻易夺了她性命的年岁。
他怕他保不下她。
万一他真的保不下她呢?
毕竟,他连自己的发妻都没能保护好呀。
慕文敬的瞳孔不受控地缩了又缩,他太了解恨他的那些人的秉性了,也太清楚他们的手段。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制造出一场又一场的意外,得手后却又不肯给人一个痛快。
他们想逼疯他,想击垮慕家。
他无法想象她被大病消磨得骨瘦嶙峋,最终痛苦断气的样子;更没法想象她不慎落入敌手,被折磨成一团模糊血肉的情状。
那太可怕了。
所以……与其留着她在这世上受尽苦楚,他倒不如……他倒不如现在就给她一个痛快。
起码她以后不必那样痛了。
于是他颤巍巍地伸了手,指头悄然便掐上了她的脖颈,婴孩的脖子纤细而又脆弱,她那样小,小到他拿两根指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扼住她的喉咙。
好孩子。
慕文敬隐约觉着自己无限濒临疯魔,丧妻之痛与来日丧女的恐惧轮番拉扯着摧残他的理智。
但当他的指尖触及幼童颈子上平稳又微弱的脉搏,他又近乎本能地迟疑起来。
这是他和妘儿的孩子啊——
这是妘儿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
他当真有资格决定她的死活吗?
他目中闪过一线迷茫,也正是这一线的迷茫,令他一旁回过神来的大女儿寻到了合适的机会——从来病弱的慕惜音猛地推开乳娘,几步冲上去,自他手中一把夺下了自己的妹妹。
小姑娘们踉跄着跌倒在院中的积雪之上,慕惜音鬓间的发钗磕上了婴孩的额角,幼儿的哭声瞬间拉回了他的理智。
算了。
()
https://www.2ksk.com慕文敬白着脸扫了眼孩童额角的血色,他想,他还是装作不喜欢她的样子,等着出征之前,再找个借口,将她送出去养吧。
世人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便不会再想着要她的性命了。
——他们想让他痛苦,定然会让这个状似被他「厌弃」的孩子好好活着。
这样就够了。
他如是想着,最后也是如是做的,他狠心在出征前将她送去了京郊别庄,又狠着心逼自己将近七年没去看她。
结果,她这一晃就长成大姑娘了。
老将的眼神晃了晃,他长长吐息一口,对着那立在风雪里的姑娘微微扬了声调:「阿辞。」
「今儿风大,你就这样站在这里,也不怕灌风受凉。」
「爹爹。」慕大国师循声抬眼,她瞄见那官服未褪的老将,面上登时绽了笑,「放心吧,女儿的身子好着呢,不怕遭这点风。」
「至说为什么会站在这儿……爹爹,是这样,女儿回府的时候路过中市,瞧见那糕点铺子里卖的点心极好,想着咱父女俩也有许久不曾好好说话了,顺手便买了两包。」
「怎么样,爹爹,要不要去女儿的浮岚轩里小坐一会?」小姑娘说着扬了扬被她裹在斗篷里的纸包,「我请您吃点心。」
慕文敬闻此不由轻轻挑了眉梢。
他看着自家闺女脸上挂着的那抹笑,跟着她好整以暇地弯了唇角:「真就只是想要请爹爹吃点心?」
慕惜辞闻言笑吟吟地咧了嘴:「顺便跟您商量点事儿。」
「得,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丫头一开口,准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慕文敬听罢笑啐一口,话毕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走吧,阿辞,浮岚轩一向是你们姑娘家的地方,有什么事儿,咱们去鸿鹄馆说罢。」
「也行,只要爹爹等下不嫌女儿胡闹就好。」慕大国师笑着点了头,老将应声伸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她若不说这话,他心中许还觉着好些,可她一旦说出了这话,他背上立时便发了毛。
——听这意思,这小丫头片子今儿要说的,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慕文敬无声搓了手臂,墨景耀那老东西常日说他家阿辞跟墨君漓那兔崽子一样,蔫儿坏蔫儿坏,一肚子黑水,他从前还不信。
可这两年见到孩子们折腾出来的事儿愈发多了,他倒也不得不信了。
——所以说,这兔羔子今天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慕大将军揣着满腹的心思,略显忐忑地推开了鸿鹄馆的大门,带着自家那只黑心兔子,缓步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屋内的陈设惯来是武将最为喜欢的简洁款式,慕大国师饶有兴致地瞄着架子上的几卷兵书,就手摸出了那两包尚温着的点心:
「爹,西商那边,应该要分出胜负来了吧?」
https://www.2ksk.com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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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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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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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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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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