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她的今生前世,包括她曾经的失忆与今时的愿景……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慕惜辞的眼睫微颤,一大颗泪珠不受控地便自她眼中滴落,啪地一声坠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淡色的墨。
小姑娘连忙伸指擦去那点水迹,强忍着心头那股汹涌的悲意,逼着自己继续向下看去。
跟在那环形诗之后的,是陵遥散人写给她的一封信,慕惜辞看着信上那潇洒而飘逸的字迹,诵着那她所熟识的、轻快而不正经的笔调,眼角的泪流得愈发凶。
“妄生吾徒,见信如晤。
“为师前日夜观星象,见你劫星已逝而命星骤显,芒彩大作,料是你已渡尽生死大劫,心中甚慰,一时不察多喝了二两酒,醉后不慎惊动天地道法,被迫登仙去也。
“今生尚未得见吾徒,为师心中亦多怅然生憾,然你我二人师徒缘分未尽,他日亦自有再逢之时,尔切莫过度伤怀。
“至说尔等所寻‘扶离道士’,那厮姓师,名修齐,耄耋之年的老咸萝卜干一条,道号为师记不得了,大约是个“守元”、“正鸿”之流,总之难听得很,不提也罢。
“此人自幼天赋极佳,年少时尝为此间玄门第一人,天资不在你之下,怎奈三缺犯寿,天命不长,纵然做遍世间功德,亦难长逾古稀,故于六十余年前,着手找寻延寿之法。
“说白了,这老咸萝卜干自小掐尖要强,见自己天命缺寿便满腹不甘,要死要活地给自己续命,后头干脆玩上禁术邪法——到处偷人家大运。
“他上辈子坑完江淮那十几万条人命就被天道拿大雷劈了,这辈子几次折腾不成,暂时还留着半条小命。
“此事,要不是为师身上的限制颇多,天道不许为师插手凡间之务,怕为师影响了天运,为师早一巴掌扇飞他……
“罢了罢了,好在问题不大,那厮作恶多时,身上功德早已耗得干净,凭我们小妄生身上的救世之功,一个能打三个他,届时你若遇了他,倒也不必怕,揍他!
“可劲儿揍他!拿板砖……不,不行,女孩子要矜持优雅,不能拿板砖……那就拿棒槌揍他!!
“至于那观中小童,这是抱一那老家伙的座下道童,三岁上山,已做了三年的洒扫童子,验了心性。
“抱一本想等他满幼学之年后正式收他为徒,孰料不等小家伙足岁,他先被师修齐那老萝卜干子找上门来,那厮想找他合作,共盗世间大运。
“抱一不肯,便与那姓师的斗了法……结果显而易见,他临死将那小童托付了为师。
“为师见他生来天眼未关,可直断阴阳,心性佳,根骨也不错,便将他留在观中做了童子。
“这孩子学起东西倒是认真,你若高兴,也可留他做个童子,帮着抄经敬香……倒也不错。
“若是不高兴,你且将他带出栖灵山,随意寻个看起来顺眼的山寺道观,把他送出去便是了——左右他根性好,不愁没有地方去。
“得了,写了这么多字,为师的手腕子都酸了,天道也在那头催上命啦……
“小妄生,你别担心,你师父我真没死,活得好好的呢——就是时辰到了,得回该回的地方去啦!
“另:为师在道观正殿道祖神龛后头放了只木箱,里头装着为师和你师祖闲来无事做出来的各式法器,你看着使唤,喜欢就用,不喜欢就拆了当球踢。
“再一个,姓墨的那小子不错,关键是结实抗揍好说话。
“师,陵遥留书。”
“师父,您这真是……”慕惜辞抱着那两张信纸哭了个泪花满面,她的领口已然被泪打了个透湿,手中信笺上亦沾了不少的水。
墨君漓见状,静静取下自己脖子上围着的毛领,将小姑娘湿透的领口围了个严严实实,顺带摸出帕子,慢慢擦了她脸上的泪。
“阿辞,要不我们先进屋吧。”少年放轻了声调,“这地方是风口,我怕你在这站得久了,容易受风着凉。”
“我没事,阿衍,你不必管我。”慕惜辞抽噎着微微摇头,“我哭一会就好。”
“一小会就好。”
“哎……”墨君漓见此不由垂眸叹息一口,继而抬手将小姑娘的脑袋扣在了自己怀中,拉了拉披风,“那你就这么哭吧,这样,我给你着挡风。”
慕惜辞不曾答话,只捂着眼睛哭得更狠了。
她哭了约莫有半刻,直到眼底的泪基本要淌得尽了,方渐渐止了哭。
她心下这时间也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虽说师父在信中说了让她不必伤怀,更不必担心,可这却令她愈发难受。
“阿衍,师父是认得我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小姑娘哑了嗓子,开口时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说……若我从前胆子再大一些、勇气再足一点。”
“再早几日便张罗着要来栖灵山……是不是就能见到师父了?”
“那时我怎就有那么多的顾虑……那时我怎就会忧心那么多不该忧心的问题?”
“他是我师父,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是我的师父——莫说他是什么都知道,即便他对那劳什子的前世今生一无所知、当真不认得我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认得他就好了呀,明明我认得他就好了呀——”慕惜辞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纸,声线中不由自主地便又带了哭腔。
墨君漓闻言不禁沉默了少顷,片刻后安抚似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阿辞,大约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缘法’。”
“再者,陵遥先生不是在信中说了吗?他说你们的师徒缘分未尽,他日亦自有重逢之时……所以,你们一定还会见面的,我们要相信他老人家呀。”
“缘法……”慕惜辞发了愣,怔怔随着少年所述的呢喃了一句,而后缓缓闭了眼,“是了,这大概便是缘法。”
“……阿衍,你说的对,师父他的道行那样深,连此间的天道都会畏惧于他……他说我们的师徒缘未尽,那就一定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也好,也好,只要师父他老人家没事便好。”小姑娘说着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举目望了天,“好了,阿衍,我们先进去吧,师父说他在神龛后给我留了些东西。”
“对了,那个小道童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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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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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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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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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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