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间她心里着实乱得厉害,一时半会也理不清个头绪,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她想去檐下吹一吹冷风,又想跑到院子里去抓一把凉滋滋的雪,更想寻个开阔些的地方仰头观一会天上的弦月,或是丢了灯笼,将自己整个埋进那满地的积雪里,翻个身、打个滚。
她想做的事有很多,可这么多事里,又没有哪一个是她非做不可的。
于是小姑娘在廊上低头纠结了半晌,索性便弃了方向,漫无目的地闷头瞎逛,看着哪条路顺眼,就往哪条路上走。
——反正她也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灵宫的一切于她而言,又都是陌生且新奇的,那便干脆听天由命去吧,待会走到哪里犯了累,她便在哪里停下来歇一歇。
*
灵宫仓库之前,身披墨色斗篷的小侍女躲在树后,一手攥着火油,一手提着盏昏暗小灯,满目紧张地观察着四下的动响。
她见方圆十丈内确乎像是瞅不着人影,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去了仓库的大门边上。
她本是西商之人,是西商皇室秘密培养出来的细作,五年前奉君主之命潜入寒泽,混入灵宫,成了灵宫内的一名小小侍女。
原本她是想当圣女的心腹,奈何叶知风素来不喜排场,身侧又已然有了那自小同她一起长大的阿洛。
她近不得灵宫圣女的身,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当了圣女院子里的寻常侍女。
好在叶知风对下人们一向态度温和,平日有什么新鲜事,倒也愿意与他们说上一说,这些年,她亦没少给自家的君王递送去寒泽皇都的诸般秘事。
她在灵宫隐忍了五年,原本以为经此一遭,西商吞并了寒泽,她便能跟着大军回到故乡,却不想那乾平横插一手乱了他们的计划,让她盼望了足足一千五百余天的归家美梦,一朝化作了一团无根的影。
想到此处的细作不由面上忿忿,她拎着提灯,自怀中摸出了一把铁丝。
——白日里寒泽刚刚获胜,众人紧绷着的精神一松,先前死守硬撑了两日有余的疲惫,必会在此时猛烈反扑。
今夜定是这灵宫上下守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同样也是他们能够逃跑的唯一机会。
细作摩挲着锁孔,抬眼看了看面前大门紧闭的仓库——今儿乾平之人送来的粮草就存放在这里,这地方若是起了火,整个灵宫肯定会乱成一团罢?
小细作无声咧了嘴,她的任务,便是趁众人不备之时点了这灵宫的粮仓,再掐着他们忙着救火的时间,潜入关押西商俘虏之处,救出他们的将军。
虽说……在灵宫的这几年,圣女对她的确不错,这满满一仓的粮食若被火烧了,亦当真可惜。
但为了他们陛下的皇图霸业,为了她能早日回到家乡……她只能选择对不起圣女殿下了。
“各偏其国,各为其主,殿下,若来日觉察到此事,您可千万不要怪我……”细作梦呓似的轻声呢喃着,一面捏着手中铁丝,细细折腾起那只铜锁。
铁丝勾|弄着锁芯的咔哒声细小而清脆,小细作听着那动静,缓缓屏住了呼吸。
在她即将捅开门锁的一瞬,她身后陡然响起道少女的声线,那声音骇得她指尖一抖,原本卡上锁簧的铁丝登时断在了锁孔之内。
“谁在那里?”慕诗瑶提溜着手中灯笼,蹙着眉头,小心上前几步。
方才她散步时神游了一阵,回神时便发现自己竟不知觉间逛到了灵宫仓库附近。
见天色已晚,她正欲原路折返、回房休息,孰料这甫一转身,余光就瞥见那库房门前立了道暗色人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溜门撬锁。
她本想先行回屋去喊自家堂姐,刚要迈步,却又怕这一来一回太耗时间,待她回来时,这恶人便早已远走高飞。
是以,几番思量下,她决意先上去唬一唬那无名小贼。
——左右她袖中藏了刀,先前在燕关时,又与明远堂兄他们学了不少搏杀的技巧、认了那致命的死穴,她并非手无寸铁,亦非什么都不懂的娇娇小姐。
她没本事藏匿身形,更做不到站在人身后都能悄无声息。
但她的样貌便是她最大的武器,只要她让那贼人觉得她人畜无害、放松了警惕,那她便有机会先发制人,一击必胜。
慕诗瑶打定了主意,抬步前行时悄然捏上了袖中的小刀,听见她喊声的小细作绷着唇角,强作镇定地回了身,垂眸行礼时,她漆黑的瞳底陡然闪过一线浓郁的杀意。
——从这姑娘的衣着打扮看,她应当是乾平来的客人,且看着身量单薄、下盘虚浮,多半没习过武。
这样更好,没习过武的小姑娘才最是好杀。
刚巧她白日还愁着要如何摧毁乾平、寒泽两国的同盟,晚上她便自己送上来了。
能随着乾平大军来寒泽的姑娘身份定然不低,只要她杀了她,再将她的死嫁祸给灵宫……那她就能轻易挑起这两国间的矛盾了。
小细作心下如是想着,面上越发低顺了眉眼。
“啊,你是灵宫的人?”慕诗瑶瞅着细作斗篷下穿着的那身侍女服制,故作惊诧地扬了眉,“怎的半夜跑到这里来了,还穿这么少,不觉得冷吗?”
“回姑娘的话,是圣女殿下屋中的灯熄了,命奴婢来仓库取些新的蜡烛来。”小细作拿出一早便准备好的说辞,乖巧答道,“至于冷……”
“劳姑娘关心了,奴婢自小生活在寒泽,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天气,不觉得冷的。”
“这样呀。”慕诗瑶不动声色地晃了眼珠,继而冲着那小细作温和笑笑,“不觉得冷就好,那你快取蜡烛罢,我只是心情烦闷出来走走,刚好路过这里……”
“便不打扰你的差事了。”
“喏。”细作应声颔首,转过身去,佯装摸索起了钥匙。
慕诗瑶见状调头欲走,小细作听见她离去的动静,踮着脚尖尾随而上,顺势摸出腰间藏着的弯刀。
她看着半大姑娘那清瘦单薄的背影,沉着眼睛,猛地挥出一刀,谁料那姑娘竟似背后长了眼一般,倏然矮下了身形。
一击落空,小细作只觉腰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方才屈身避过她一击的小姑娘冷凌凌地抬了眼,手下用力,掌中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
“你以为,我还真相信你的鬼话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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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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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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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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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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