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眸中有着一瞬间的恍惚,那小妮子的心结。
“小清总是容易想得太多。”元濉垂了眼,唇边带了股发苦发涩的笑,“我以为我将她彻底赶出了扶离,她便不会再那样为难了。”
他以为他与她断了联系,她就不必再自觉被搁置在了两国之间,备受煎熬、左右为难。
“那怎么可能。”墨君漓嗤笑着扯了唇角,“你以为我娘跟你一样吗?”
他娘不是元濉那样冷静自持的帝王,她不可能因着兄长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当真就此忘却了她那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故国。
她只是个姑娘,只是个性子比别人坚毅一些、执拗一点,想法独特又极重感情的姑娘。
“何况,她的心结也不止这点。”少年低头望向自己泛冷发白的指尖,声线微沉,“被夹在扶离与乾平之间的纠结、后宫那避不开的暗斗明争,还有温姨的死。”
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世以来,他娘的身子,每次都是在温姨去世之后,飞速垮下去的。
温妘亡故之时,乐绾还不足两岁,他娘经过一番生产之后的身子本就尚未恢复得利落,满腹心结再加上那至交好友陡然离世的打击,只这一下子,便令她的精神与身体,彻底的垮塌下去了。
可惜他当时也不过五岁,他既没法子救下难产的温妘,也没法子打开他娘隐藏胸中的所有郁结。
他只能乖乖看着乐绾、好好陪着她,等到她的身子好些,再想个由头,骗她扮作商贾之女,溜回扶离痛痛快快地玩一玩。
回到扶离时,他在他娘亲脸上看见了久违的笑影,那一个月他们过得太过开心,开心到让他几乎以为,他娘自此便再不会有那些心结了。
直到他们离去前的最后一日,她抱着他上了那座观景小台,她在那站了一整个白天,而他又眼见着她瞳中的光芒寸寸破灭——
他知道,他娘心中的结已团成了她的死劫,她打不开它,他也留不下她。
“说来,这也是我最不明白的一点。”墨君漓抬了眼,定定看向雅间另一侧、端坐轮椅内的帝王。
他瞧见他覆了霜的鬓发,瞥见他皱纹横生的眉眼,同样看到了他掩藏在衣衫之下、干瘪又消瘦的躯壳。
像是裹了层树皮的陈年枯骨。
他竟已经这样老了。
少年晃了晃神,前生他从未见过他这所谓的舅舅,今生也对元濉知之甚少。
在世人的口中,他是位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的无情帝王;在娘亲的嘴里,他则是个严厉且稍有些古板、不擅长表达自己,又极为厉害的兄长。
他对他的一切认知,一切都源自于他人的描述,而当他真真切切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恍然察觉,原来他从前的感受,都不过是虚妄。
元濉只是个失了小妹的兄长,是个不被外甥承认的舅舅,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又孤坐高位、身负重任——他只是个挣扎在红尘之内的普通人罢了。
与他们并无两样。
“你明知道温姨是我娘的至亲好友,为何还要对她下手?”墨君漓蹙了眉,他能感觉得到,从他提起温妘的那一刻起,小姑娘掌心中的冷汗便再没消下去过。
她在紧张,既怕听到他们想象中的那个答案,又怕那谜底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同。
“温姨过身后,我娘的精神,差不离瞬间便垮去了一半。”少年轻拍着慕惜辞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微微定了定神,“不可能不知道温姨对她有多重要。”
“而且,自当年那封假战报之后,你们不是都消停了五六年了吗?为何又突然对她动了手?”
“或者说……那一次究竟是不是你派人对她下的手?”
老人闻言沉默了良久,半晌方低眉吐出口浊气:“我当然知道小妘是她的挚友,所以我亦从未想过要要她的命。”
“而你说的那两次——假战报和后来小妘生小丫头的那一次,的确也都是我派人动的手。”
“……为什么?”墨君漓的眉头愈蹙愈紧,慕惜辞亦跟着霍然抬了眸。
“第一次,我是想让她受些惊吓,”元濉说着交叠了双手,神情稍显复杂,“如此一来,温妘受惊的消息传回南疆战场,慕文敬必然要分一分心神。”
“我希望南疆的战事持续得再久一些。”
“当时路惊鸿正大肆构陷着昭武将军府,这恰是扶离前朝最为动荡之时,若是乾平提早结束了南疆的战事,那么扶离便会额外承受一部分来自乾平的压力。”
“而南疆那些小国,也有可能在桑若的带领下,将矛头掉过来直对扶离。”
“——这对我稳定时局,很是不利。”
“只是小妘不愧是温家养出来的好女儿,受了那样大的惊吓,也能咬着牙命人瞒住这消息,丁点不曾影响到的南疆的战事。”老人弯眼笑笑,似是感慨。
“且当日过后便起了疑心,那假战报只骗了她不到一月。”
“我没了辙,半刻都不敢再继续拖延,只能在南疆平定之前,用最快最狠的法子解决了此事。”
——那便是咬牙抄斩了整个白氏,除了白景真,一个不留。
立在轮椅之后的青年闻此,猛地攥紧了双拳。
他从前从不知道,白氏满门抄斩的背后,还有这样一道原因。
扶离的前朝……
白景真眯了眼,他先前是天家死士,自然能不时打探到前朝的风声,扶离的朝堂乱得委实厉害,朋党之争比之寒泽更甚。
寒泽共有四位皇子,前朝便被割成了包括中立一派在内的五段,五派之间相互牵制,勉强维持着朝中微妙的平衡。
扶离的割据现象则更为严重,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将扶离前朝足足分割成了十数个小块,是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般境况之下,最快最狠又最稳的法子,好似确乎便是……
青年的脑袋不受控的眩晕起来,奈何不待他将此事想得明白,轮椅中的帝王便又长叹着开了口:“至于第二次——”
“那是为了保下温家。”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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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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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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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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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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