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推着张雕花嵌宝的精致轮椅,缓步穿行于尚漫着水雾、往来无甚行人的长街之上。
他半垂着头,发顶扣着只宽檐斗笠,竹编的帽檐略遮去了他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端坐在轮椅之内的清癯老人气度斐然,虽面带病容,可那病色,却不曾将他通身的威势掩去分毫。
木轮碾过湿漉的石板,带出点点细碎浸尘的冰凉水花。
白景真驻足仰头,静静看了眼酒楼屋檐之下悬着的鎏金匾额,继而两臂一紧,腰间发力,将帝王连人带椅,轻松端去了石阶之上、门槛之后。
这是扶离京中最大的酒楼,楼中掌柜惯酿得一手好酒,虽开楼不满七年,那声名却早已传遍了大半个扶离——是以,即便眼下不在饭点,那酒楼大堂仍旧是被坐了个半满。
人多眼杂之处,反而最易浑水摸鱼、匿藏身形。
只是他先前从未想到,七殿下竟这么早便将触手伸到了扶离的京城来。
青年眉眼微敛,轮椅落地时的声动不大,却依然惊动了那坐在门边两桌食客,食客转眸略扫了二人一眼便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天子脚下,帝王居所,京城是任一口唾沫都有可能砸中个皇亲国戚、世家贵族的地方,似这般衣着低调却气度出众、一看便知是出身大户的老太公,倒也不算稀罕。
“哟,两位客官,快往里边请,您今儿是来,是想饮酒还是用膳?”店小二循声而至,躬身乐呵呵做出个“请”的姿势,“可用小人给您们开一个上好的雅间?”
白景真闻言微一摇头,兜里的宽边之下隐约露出青年一双孤狼似的眼,他看着面前的小二,轻轻压低了声线:“赴约。”
赴约。
“小的明白了,两位客官,请随小人来。”店小二面上的笑意略略一敛,随即引着两人向着楼上行去。
临到楼梯口时他回头多看了二人一眼:“客官,可用小人搭把手?”
“多谢了,但不必。”白景真不动声色,顾自伸手提起了那张轮椅,“我家老爷不喜欢外人碰触,小兄弟只管带路就好。”
“好嘞!”小二应声,三两步窜上楼去,麻溜让出了整个楼梯,直到青年带着老人稳当当抵至了二楼,这才继续引着两人,一路行去了酒楼深处。
“客官,到了,您要见的人就在此处。”小二笑嘻嘻替二人叩响了房门,待到屋内传来应和之声,方轻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应主子的要求,小人不便入内,两位若有什么要求,随时传唤小人便是。”
小二话毕,躬身快步退下了楼去,白景真推着轮椅,小心穿过了屋门。
候在屋中的两道身影即刻便映入了帝王眼帘,元濉目中不由多出了几分惊诧之色,他原以为墨君漓此番是想要单刀赴会,孰料他竟还带了个同伴。
木门关闭阻去了屋外的满楼喧嚣,帝王此时亦终于看清少年人身侧、小姑娘的眉眼。
作男儿打扮的豆蔻姑娘清秀而不失英气,他依稀自她面上寻到了些许故人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会自己过来。”老人忽然失了笑,眼底的惊诧亦悄悄化作了了然。
看来小妹当年与小妘开出去的那句玩笑到底成了真,许多年后,这一对闺中密友,究竟是成儿女亲家。
“原本我确实是想要自己过来。”墨君漓闻此沉默了一瞬,随即硬邦邦地开了口。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这个舅舅。
他前生怨了他二十余年,今生又恨了他十载,这两生加起来,三十多年的怨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日在老头的书房,他被人说得险些当场失了态。
他的确不愿细想那些藏匿在暗处的细枝末节,他怕想的多了,回头对着扶离、对着元濉,便再狠不下心来。
他也不想再多经历一场亲人间的死别——这样的死别他前生经历得太多,这会当真不想再重温一次。
“但她不放心,你们还有事想要问我,对吗?”元濉笑笑,抬手遥遥指了指少年身旁的姑娘,声线轻松如旧,“术士?”
慕惜辞放在膝上的两手骤然一攥,墨君漓下意识伸手覆上了她的双拳,屋内的气氛骤然降至了冰点。
老人见状忙不迭挥了挥衣袖,眉目间的笑意依然和蔼万般:“你们两个不要紧张,我没别的意思,也没提前调查过什么不该查的。”
“只是那门隔音的效果委实太好了些。”元濉说着一指身后阖死的木门,“一点杂音没有,连街上的动静都听不到——这好的不太正常,我便猜料是术士的手段。”
“并且,在你们的认知之内,来扶离与我见面,应当是件极危险的事。”老人笑盈盈交叠了双手,撑了下颌,“哪怕有墨景耀那老兔崽子告诉你,我不会对你动手,你也不会相信。”
“而你,小子,你显然不是那等会放任心上人随你来此犯险的人。”
“但你还是带着她来了,这便有三种可能。”元濉慢悠悠伸出三根指头,“第一,小姑娘的身手极佳,不需要你来分心保护。”
“第二,小姑娘有其他能媲美身手、乃至超越寻常武功的技艺傍身。”
“第三,兼而有之。”
“此外,我从前可没听那老兔崽子说过你会什么玄门易术,那么,能在这方雅间之内,设下这般阵法——应该是阵法吧?”帝王分析了个头头是道。
“——能设此阵法之人,唯剩你身旁的那个姑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姑娘应该是第三种情况,不然,你不会把随身的暗卫都赶出屋去。”老人咧嘴微抬了下颌,面上尽是得意之色,“对吧?丫头。”
“陛下好眼力。”小姑娘绷着的面容微一和缓,音调不咸不淡,“是晚辈学艺不精,漏了破绽。”
“没没没,你很厉害,只是我对这些东西敏感一些、猜的准了一点。”元濉弯眼,“此外,你也不必一口一个‘陛下’了,且随这小子唤我一声‘舅舅’罢。”
慕惜辞敛眸不语,墨君漓循声冷笑,目露讥嘲:“舅舅?”
“你此番叫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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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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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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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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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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