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红衣的少年负着那杆缠了红缨的六尺长枪,马蹄踏着枯叶,发出阵阵细而脆的破碎声响。
他引着车队缓缓穿行过那冷硬而沉默着的燕关,马车的木轮碾过混了枯叶的微潮泥土,留下道道半寸深浅的泥泞辙痕。
叶知风抬手挑开车窗上的软帘,昨夜北疆刚下过雨,帘子一开,泛着凉意秋风即刻卷携着那混了泥腥的水汽扑入了车厢之内,刮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清冷少女慢慢眨了眼,心底无由来地显出股极浅的怅然,冷气蹿入喉鼻令她的胸骨隐隐发了痛,她看着燕关之外连绵着的重山叠嶂,只觉心跳陡然空下一拍。
她收手下意识的按紧了胸口,掌心之下、衣衫之内,躺着张朱砂密绘的替命符。
叶知风静默垂眸,指尖悄然描绘出那符纸的轮廓,心神微定。
“圣女殿下,慕某只能送您走到这了。”慕修宁攥着长枪冲马车内的清冷少女略一欠身。
现下乾平与寒泽已然议了和,他一个身负帝王旨意的他国将领,自是不宜再随意踏出燕关界限。
便连那镇守在雎城的湛明轩,在好生将这一队寒泽使臣送回都城之后,也需带着那上万名的慕家兵将,撤离雎城、退回燕关之内。
“不过,明轩会带着一队轻骑,在陇城外等候着接应您的。”少年抬眼望向数里之外的暗色城墙,隐约瞅见那一连串被银甲折出的刺目冷光。
“他们会负责殿下您在寒泽境内一路上的安全……您只要穿过这片草场就好。”
燕关与寒泽最边境的陇城之间,横亘着片三里见宽的小小草场。
这便是乾平与寒泽的界限。
“好,有劳小公爷一路悉心相送,知风心下,感激不尽。”软帘后少女的嗓音清冷干净,叶知风隔帘望向草场的尽头,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收拢。
眼下正是北境的深秋时节,草场上那半人高的杂草早便枯黄殆尽,余下的草梗杂乱干硬,这样的草场虽不适宜再被人拿来喂养牛|马,却极适合用作埋伏之地。
偏生慕修宁不宜再带着兵马贸然越出燕关,偏生尚留在寒泽境内的乾平将士,不好现在便踏出陇城的地界。
两国已然议了和,若无特殊情况,乾平的将士们一旦彻底出了寒泽,就不便再掉头赶回去了。
若她是叶天霖与那位“师先生”,她定会稳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好这片仅有三里之宽的枯黄草场,暗中设下那天罗地网——
是以,于她而言,穿过这草场,无异于走一遭现世的“鬼门关”。
希望……一切都能够顺利。
叶知风缓缓绷紧了唇线,手探去袖内,静静摸出临别前夜,慕惜辞送予她的那只雷击木雕成的小法剑。
篆着符文的法剑入手,给她心中增了些不深不浅的底气,她捏紧法剑,转而又摸来两道破魔镇煞的朱砂黄符。
车夫吆喝着二次挥动了马鞭,马儿拉着车子缓步前行。
偶尔有枯草越过软帘探入车内,少女闭着眼睛,静默细聆着那杂草刮过车厢的沙沙声响,和那车檐四角垂落的铜铃。
马匹咴鸣声响彻了天地,风压着枯草,翻起泛黄的浪潮,这短短的三里走得竟像是三年那样缓慢,她心下数着拍子,默算起他们走过的路。
半里,一里……二里……三……
不对,他们早走了不止三里了。
她怎还听不到陇城郊外小贩们的叫卖声响?!
叶知风骤然惊醒,伸手猛一把撩开了车帘,燕关还在身后一里外的地方,陇城亦仍旧矗在他们身前二里之处。
谷乵</span>地上木轮压出的辙痕凌乱不堪,枯草被马匹踩踏出一个又一个的窝,他们竟不知从何时起,在原地打了转。
鬼打墙——
少女的瞳孔倏然一缩,带着轻骑守在陇城的湛明轩隐隐瞧出了他们的异常。
从一刻之前他便已瞧见了寒泽使臣的车队,可他们竟走足了一刻还不曾抵达陇城。
两三里的路程,寻常人徒步都花不了一刻,遑论是坐着马车?
湛明轩猛地捏紧了身侧剑鞘,手指悄然抚上了剑柄,他向前略略驱了马,冲着那停滞不前的车队振臂高扬了声线:“圣女殿下——你们那边还好吗?”
什么?
他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什么都听不到!
叶知风错愕万分地瞪大了眼,她在这个位置,大致能看到那黑衣轻甲的少年在向着他们用力挥舞了手臂。
他像是在大声呼喝着什么,可她却连半个字都听不到。
不……不对,不光是那少年高喝的声音。
应该说,她现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那些风声、马鸣、枯草摩挲的响动和车轮压过草地的疏簌音响……这些,她一个都听不到!
并且,细细想来,她好似有一阵子不曾听见这些声音了。
叶知风近乎本能地在一瞬间掐开了望气之术,浓郁到几近令人窒息的阴煞之气刹那便将她紧紧包裹。
那位暗中布局之人在此处设了道极为巧妙的可怕阵法,那阵轻松骗过了众人的五感六识,也成功地骗过了她的眼。
他们早在踏入草场的一瞬便绕入了这杀机暗藏的弥天大阵,而她却寻不到这大阵的生门。
回头的路已被人堵死,前行的路又不知被设在何处,而今之计……
而今之计,唯有以力破之!
少女重重咬紧了嘴唇,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袖中符箓。
一路行来时的不断练习,令她早已将那驱符的手诀烂熟于心。
她掐着诀子,拼了命地将那破煞之符贴上那处煞气看起来最为薄弱的一点,试图借着符箓之力,硬生生破开这道困杀众人的可怖杀阵。
一张,两张,待她手不停歇地接连甩出三道破煞黄符,那围困众人的墨色阴煞终于被她生生击出了一道口子,她大受鼓舞,依样击打出另外两道裂隙。
等那三道裂口包围缠绕出一片细密的蛛网,她咬破舌尖喷出口血雾,借着那痛意催生出的最后一点力气,反手祭出了那柄木制法剑!
法剑一出,一股混着功德之光、比那墨色阴煞更为浓郁骇人的纯粹煞气霎时占据了大半天空。
那阵法破碎的一刹,她怀中藏着的那道替命符箓亦随之化作了漫天飞灰。
万籁喧鸣之声重新入耳,叶知风正欲回头探查下其他人的情况,便听得耳畔倏然传来一声尖叫:
“殿下,小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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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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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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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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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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