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俞德庸低眉应声,不动声色地目视着二人跨过了屋门又穿过了几道玄关,目光定定锁在了慕惜辞身上,混浊的老眼内渐渐显出了三分疑色。
他怎么觉得,自家殿下身侧站着的那位“妄生道人”,看着像是个姑娘?
御书房内侍候着的宫人们,一早便被云璟帝清了个彻底,墨君漓入内后见四下无人,心头微绷着的那根弦登时便松懈了七分。
少年带着慕大国师,晃着身子兴冲冲地蹿进了御书房内,那步伐迈得简直是六亲不认。
慕惜辞深切怀疑,若非这老东西暂且还记得今儿来是为了正事,他恐怕会拉着她干脆连蹦带跳地跑进去。
——她还真是头次见到有人进御书房跟回家了似的。
慕大国师怅然扶额,顺带拱了拱头顶斗笠。
她不知道于墨君漓而言,进御书房当真是与回家无异,甚至是比回家都亲。
——毕竟他来御书房干过最多的事就是哭穷坑他老子,每月三次,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且每次都能满载而归,他心中自然便对着这御书房亲切无比。
“我那日渐秃头越长越丑的老头哟~看看你帅气逼人风流倜傥的好儿砸把谁带来啦~”墨君漓翘着唇角笑了个阴阳怪气,脱口的话一度令小姑娘觉得他的智力来到了某种神奇的洼地。
其实他也不想看起来这么智障的,可带着自家小姑娘来见自家老子这种事实在太有“见家长说亲”的氛围了。
虽然他清楚他老子想见的是“道人妄生”,他家小国师眼下顶着的身份也不是国公府的“慕三小姐”。
但这丝毫不影响那种稍显微妙的感觉,这微妙的感觉令他不受控地兴奋激动……乃至犯癫发疯。
反正这也没什么外人,他浅浅的疯一下应该也无妨。
少年弯着眉眼胡思乱想,云璟帝在听到他话的瞬间便本能地吹了胡子瞪了眼:“呸!臭小子,你才秃!”
“你老子我还风华正茂着呢,还有,你帅气逼人风流倜傥个屁!”
“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要点脸……”墨景耀骂骂咧咧,手头的笔墨一扔,下意识循声抬眸看了眼那窜进来的矜贵少年。
岂料这一看差点惊飞了他的魂去。
瞅见墨君漓身侧的那道人影,云璟帝硬生生咽下了涌到唇边、马上便要脱了口的脏话,继而僵硬无比地转移了话题:“……啊哈哈,这位,这位便是妄生道长罢,久仰久仰。”
“草民妄生,见过陛下。”慕大国师假意一清喉咙,抬袖拱手掐出了那副分不清男女老少的空灵嗓音,果断选择对刚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她没听见阿衍说陛下秃什么脑壳,也没听见陛下爆什么粗口。
没错,就是这样。
小姑娘心下如是暗忖,却不知她那动静顿时令墨景耀心下打起了鼓。
帝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身着道袍斗笠的细影身上,眼神颤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而后讪笑着装模作样地挥了衣袖:“先生拘谨了,快快免礼。”
“阿衍,你过来一下,我……朕有话要与你说。”
嚯,这老头倒跟他紧张上了。
谷霮</span>墨君漓见状闲闲挑了眉梢,两手一抄,甚为放肆随性地三两步迈上前去。
云璟帝见他过来,忙不迭一把揪过了少年的衣领,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臭小子,你确定自己没带错人吗?”
“这真是你那个朋友,梦生楼的妄生道人?”
“他这是不是……是不是生得忒瘦小了点?”墨景耀满面狐疑,说着视线便又不受控制地飘去了慕惜辞身上。
若他方才不曾看错,这位道人戴着斗笠都尚未及自家崽子的眉骨——这人脱了斗笠的身高能有五尺吗?
莫不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可若是孩子,小孩又哪来那么深的道行!
“你别是上街随便拉来个人过来,故意忽悠你老子我的吧?”云璟帝呲了呲牙,对自家崽子的人品表达出了深深的忧虑——
说到底,历来适合当帝王的都不是什么好货,尤其他儿子这样的更是从皮黑到了心。
也就穿上衣服看起来还人模狗样的,可惜走一步便得掉下来二两的黑灰。
墨景耀忧心忡忡,墨君漓闻言唇边笑意却扯得更欢:“放心吧老头,我拿您老人家的晚节起誓,我今儿给您带过来的,绝对是先生本人。”
嘶~小崽砸,你这话说得让人深觉晚节不保呐!
云璟帝咧着嘴巴抽了口凉气,方才少年起誓的那一茬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随风而逝的声音,且那消散风中的好像就是他为数不多的晚节。
父子俩聚在一处好一通唧唧喳喳,慕大国师老远听着他俩(自以为小声)的对话,不禁笑着一理道袍的广袖:“陛下将殿下拉过去这么久,可是信不过草民?”
“先生言重了。”冷不防被人点了命的墨景耀当即便是一个激灵,心思陡然被人道破,他面上亦是多了点微不可查的尴尬,“朕……朕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先生您在屋内为何还要戴着这顶斗笠,是不愿被人见到真容,还是……还是另有什么说法?”
云璟帝竭力将话说得委婉万分,其实他最想问的就是面前这位道人究竟是不是他儿子随便喊来忽悠他的。
小姑娘闻言轻笑一声抚了抚斗笠上垂下的月白软纱,佯装漫不经心地碾了指尖:“这倒没有什么说法,也不是草民不愿被人见到真容。”
“草民只是担心,陛下见到草民的样子后,会受到些许惊吓——”慕大国师刻意将尾音拖了个意味深长,墨景耀闻此反倒被激出了陈年反骨。
“先生这样说,朕倒是越发好奇了。”他来了兴趣,立时一把松了少年的衣襟,转而自信不已地将小臂往扶手上一架,“不必忧心,先生,您只管将斗笠摘下来便是。”
“朕绝不会因此而受到惊吓。”
“看来陛下很是胸有成竹。”慕惜辞低眸闷笑,不紧不慢地抬手捏住了帽檐,“如此,草民也不便继续推脱。”
“还望陛下不要后悔便好。”
“朕绝不后悔。”墨景耀扬了下颌,慕大国师应声答了个“好”。
于是那兜里被人缓缓自头上摘下,小姑娘灵气非常的眉眼,便寸寸映入了帝王眼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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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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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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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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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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