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眼看去,见秦安则望着那处的场景,眉头微微皱起:“那老人这样可怜,他为何还如此无礼?”
许是没有人亲身教导的缘故,秦安则的价值观是割裂的。
父亲会杀人,因此杀人无妨,先生曾教导尊老爱幼,因此不可不敬长辈。
弱肉强食是对,乐善好施也是对,他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
宣朝歌眨了眨眼,忽而发觉此时是完全来得及的。
固然有三岁看老这一说,但秦家那点不受重视的仁爱克己,大抵也在秦安则心中留有一些影子。
老人已然满面悲意,急匆匆辩解道:“我儿子曾经是秦元帅手下的炊事兵,三年前战况惨烈,连他都……”
男人却粗暴打断道:“没有介绍信,你说什么都没用。”
“几块大洋便能让人写一封,你怎也听不进去?”
竟是被做成了生意。
教养院的规矩是只收容孤儿,却允许烈士后人免费入学。
宣朝歌明白了前因后果,再也无需多想,走上前去,打断道:
“老人家,您留下地址,稍后便有人来引令孙入学。”
男人赫然看向她,满面意外。
“您是……”老人仓惶地问道,又匆匆要跪下。
宣朝歌搀着她,看似柔弱的手臂却沉稳如山,令她只能站着。
“不必如此。”宣朝歌温声道,“让您为难,本就是这人渎职的缘故。”
方良新原本还有几分慎重,此时却是火冒三丈:“你是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无论你是哪家的人,知不知道没有我准许,谁人都进不了这门?”
虽然调到此地不久,但方良新对董事会中认捐人员一清二楚,又仗了元帅府的势,狐假虎威,连小股东都不看在眼里。
自秦家的产业易主以后,方良新没了中饱私囊的肥差,只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小小院长。
那些做慈善的高官富户只管拿钱,从不涉足此地。
他平常面对的只是一些没权没势的普通人,让他态度好几分都嫌浪费。
“哦?”宣朝歌好奇道,“你是哪家人?”
“我正是得了元帅府的命令来的。”方良新冷笑道。
在这宁都,有谁的地位能逾越过元帅府?
前有秦正,后有秦铎。
这荣华富贵足以叫鸡犬升天。
几个孩童正扒着别院的门框偷看,听见脚步声,才匆匆跑走。
门房大声叫道:“大人,有来客!”
又是谁?
方良新以为又是来打秋风的,不耐望去,却是个高大挺拔的军官,领着两名账房先生模样的随从。
他的眼珠一转,心中怔忡,赶忙迎上去,殷勤道:“苏副官,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苏荣佐对他稍一颔首,却是看向他身侧衣着朴素的女人,恭敬道:“夫人。”
方良新猛地转头,满眼惊惧,干巴巴地问宣朝歌:“您是……”
宣朝歌望着苏荣佐,语气平淡:“滥用职权,中饱私囊,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夫人想交予司法部还是私下处置?”
“他是元帅府中人。”
“那便由我们处置了。”苏荣佐恭敬道,“定会让他记住教训。”
方良新想起秦家私刑的手段,面部肌肉颤抖,语无伦次:“我不是……我姑姑是元帅夫人,你们不能……”
“她很快便顾不得你了。”宣朝歌道。
-
秋日天干物燥,元帅府走了水,从东院烧到了西院,所幸并无伤亡。
火灭以后已经是黎明时分。
方青絮精疲力尽,却习惯性地前往侧室检查自己的私库。
只见一切都寻常。
她扫视过室内,目光触及地上一点闪光之时,瞳孔微微一颤。
那是不知道什么人落下的一枚金叶子。
她私库中随处可见的硬通货。
-
元帅夫人的私库竟遭了贼,捉到罪魁祸首之时,财物早已所剩无几,一部分偿了赌债,大部分不知所踪。
然而有心人都能看出,此举并非表面那样简单。
什么样的人能欠下这样多的赌债,又胆大心细到勘破所有防卫,甚至能将数目巨大的财物及时转移走。
方青絮此前将许多产业都换了现银,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近都秦公馆则是在几日前迎来了主人。
佣人在漫长安静的走廊中往来,不时有军官路过,消息不久便传到了秦铎耳中。
得知元帅府之事时,秦铎连眉头也没动一下,便道:“不必管。”
府中产业并非全在方青絮手里,族内资产维系一府人生活绰绰有余。
只是方青絮不要想像从前那样阔绰硬气。
秦铎从未想过从中得到什么,此时也只有置身事外的淡漠。
宣朝歌随后便敲门进来了,素手搭着书桌,十指青葱般纤细,面上笑盈盈地看他,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这便是你让我担待的事?”秦铎似笑非笑道,“从哪学来这些野路子。”
宣朝歌满面坦然,轻嗤道:“她不仁我不义,这叫以牙还牙。”
“元帅夫人经营不善,亏损实在多,我还未和她计较利息。”
秦铎盯着她明艳张扬的桃花眼看,没有做声。
“我不会赶尽杀绝。”宣朝歌心想秦铎多少顾念旧情,解释道,“只是如若她自己走入绝路,不能怪我。”
秦铎英气的长眉却一挑,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好笑般的意味:“你未免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从不是正人君子。”
他的声线低沉而正派,宣朝歌却莫名想偏了一点,沉默了片刻。
秦铎随意道:“做便做了,不必解释。”
宣朝歌看了他片刻,随口问:“将军不怕我胡作非为,招致祸患?”
“倘若捐款也算祸患。”秦铎淡淡道。
宣朝歌这才想起自己还未亲口与他交代此事,弥补道:“教养所开销不大,捐款于你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我未怪你。”秦铎眼中却似有些许笑意,转而道,“即便任你挥霍也无妨。”
他狭长凌厉的眼专注望着宣朝歌,俊美的面容上偶然流露出令人心悸的柔和。
这般神情说深情太过,但总让人错觉他是坦诚的。
身居高位的人心思向来千转百回。伴君如伴虎,落到军阀中亦是一样的。
宣朝歌只将此当做试探,谨慎道:“自然不会,我的心愿仅此而已了。”
秦铎的语调不露声色,暗藏隐晦的意味:“是么?”
不知为何,秦铎却发觉自己的心愿并非仅此而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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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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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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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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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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