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先回江尾过年,过了除夕就出国。
最期盼过年的是远在江尾老家的向东鸣和丁玉洁两位老人,本来家里三个女孩整天叽叽喳喳,对门还有个热心老黄随时帮忙,现在孩子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家里再也没有欢声笑语,寂寥冷清。
也只有趁着过年,孩子们才会回来团圆,早早的老两口就开始准备年货,经过一年的休养,向东鸣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买菜了,他们买了很多肉类蔬菜水果,以往根本舍不得吃的进口车厘子都买了一箱。
向工最喜欢买菜路上被老同事老邻居搭讪,问他小女儿的事业,最好再问关于黄皮虎的事儿,都知道两家曾经是对门,关系好的不得了,甚至坊间一度传闻黄皮虎要和向冰结婚来着,向东鸣对这个谣言不但不辟谣,还添油加火的。
谁不知道,现在黄皮虎是副厅级的江东造船厂总经理,显赫无比的大人物,就比秦德昌低半级。
要说爬得快,原本得是马晓伟,那简直是坐直升机往上走的,可是和黄皮虎一比就差远了,黄皮虎是坐长征五号运载火箭上去的。
关于为啥一个人能从盲流子升成副厅级,人民群众发挥了朴素的想象力给出一个最合理的答案,那就是人家本来就是老资历的正处,之所以以盲流子的形象出现在江尾,一定是受到不公正待遇,当年邓工不也下放到工厂里打螺丝么。
“向工,过年女婿回来么?”老同事金工拎着马扎子问道。
“都回来,一个都不能少。”向东鸣说。
一辆老款宝马X5从旁边驶过,驾车的是本地社会人尹炳松,年关将近,他正忙着还债。
要说尹炳松这个时运是实在不济,高朋开发宝石滩项目,他贷款买了两套亏到了姥姥家,欠了人家的款子付不起,年关将近,只能从二手车商处买了一辆出过大事故的X5,两万块钱买的,抵二十万,所谓抵账车就是这么来的,并不是上家自用的车抵给你,而是专门为你淘的,车里还带鬼魂的那种。
尹炳松听说了黄皮虎升官的事儿,他为之愤愤不平,为啥升官的不是我呢,转念又一想,昔日的对手升官发达,自己也跟着有面子,喝酒的时候经常对别人说我揍过黄皮虎,当时揍得他嗷嗷的喊大哥饶命,我才放过他,小弟们一阵吹捧,他就迷失在骄傲中。
拐了一道弯,尹炳松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这里停车是收费的,但是停车场的保安是强子一个村的老乡,丢一支烟就行了。
刚下车,就看到几辆车驶入,开道的是奔驰大G,后面跟一辆低调的奥迪A8,然后是一辆丰田碧莲,改装过的那种,绝对是大人物的座驾,于是尹炳松停步看热闹。
没想到从碧莲里下来的是黄皮虎,多日不见,这货有些发福,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高端定制,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贵气,后面还跟着干净利落的小跟班,眼瞅着天上飘下细碎的雪花,小伙子啪的一下就把伞撑开了。
尹炳松暗暗呸了一声,人模狗样!
他当然不会上去打招呼,但也不敢去挑衅,没想到惹不起也躲不起,黄皮虎看见他了,招呼了一声:“松哥!”
尹炳松硬着头皮上去,心中盘算着该怎么不卑不亢的接受对方的羞辱。
“松哥最近忙什么呢?”黄皮虎似乎并没有要羞辱他的意思,还打了个手势,跟班拿出一盒烟来奉上。
黄皮虎弹出一支烟,尹炳松受宠若惊,接了烟,手在兜里摸索着找打火机,而对方也没有给他点烟的意思。
“干点小工程。”尹炳松说。
“好好干。”黄皮虎拍拍尹炳松的肩膀,又有一名随从拿来羊绒大衣,披在黄总肩膀上,前呼后拥的进酒店去了。
尹炳松看了看烟卷,这是一支过滤嘴很长的熊猫,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舍得点上,先夹耳朵上,他走到保安岗亭,掏出自己的华子丢一支进去,然后从耳朵上取下熊猫,对小保安炫耀道:“你知道这烟是谁给的么……”
……
易冷回江尾住的是酒店,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无法再住进船厂新村十七号楼,就像他不能住进近江原来的家一样,过去的事情只属于过去,人要面向未来才不会总是沉浸在以往的荣光和哀伤中。
过年是个仪式,也是个机会,忙了一整年的人们终于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一下,审视一下,总结一下,家人团圆,朋友重聚,分享一年的成果与辛酸。
易冷对自己有个承诺,要照顾亡妻的家人直到他们百年之后,除了名义上的老丈人之外,他还有一个亲老丈人秦德昌要照顾,此行回来,第一站就是去见老秦。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秦德昌再见黄皮虎时,不再是领导见下级,而是分庭抗礼,尤其是秦德昌的秘书,对黄总的态度毕恭毕敬,秘书终于明白姜还是老的辣,为啥秦书记对姓黄的如此看重,这小子是真心厉害啊。
只见秦德昌不见高明不合适,易冷也礼貌性的拜访了江尾造船厂的总经理高明,高总一直自诩年轻有为爬得快,但在黄皮虎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两人只是礼貌性的寒暄,没有谈及任何实质性话题。
晚上回家,气氛又不一样,二老诚惶诚恐,小心谨慎,如同迎接领导视察,在国企待了一辈子,面对最多的是本部门的上司,见大领导都不怎么会说话,现在对门邻居成了大企业总经理,和高明一个级别的,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待了。
家还是原来的家,人也原来的人,却再没有家的温暖,两个老的把他当祖宗供着,说话都斟酌着词句,想请黄总劝劝向冰,千万别放弃编制,外面的世界虽然好,老了没社保啊。
“不闯一番怎么会死心呢,我看年轻人就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算成就不了一番事业,起码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扩大了格局,对以后的路是有帮助的。”易冷到底是当了领导,说话四平八稳,气场十足。
向东鸣说:“没错,我们做长辈的给孩子托底就行,有黄总这句话我就放心,小冰闯荡失败了,回来至少还有个地方蹲着。”
向冰办的是所谓停薪留职,其实现在哪还有这种待遇啊,编制位子给你留着,你出去发大财,不行继续回来上班,做梦吧,得亏是有老黄罩着才有这个待遇。
不知不觉的,老黄就从对门的师傅变成了同辈,人当了官连辈分都水涨船高,向工两口子本来还憧憬着能把老黄收做女婿,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家女儿显然是配不上人家的。
晚上回到酒店,前台说有人送了礼物,因为易冷住的是独栋小楼,安保严密,外人不得进入,礼物只能放在前台,易冷打发德强去看,原来是一箱五粮液,送礼的人留了名片,竟然是尹炳松。
此刻酒桌上的尹炳松已经改变了叙事风格,从黄皮虎被他揍得嗷嗷的,变成自己被黄皮虎卸了胳膊,面色不改,两人不打不相识,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那是自己好大哥,有啥事一句话就安排了。”尹炳松说完,将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嗅了嗅。
……
畦家俊的爸妈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就是儿媳妇的身世太神秘,都结婚有娃了,硬是没见过亲家母,问就含含糊糊。似乎有难言之隐。
眼瞅过年,正是见一下亲家的好机会,公婆再次提出,还让畦家俊跟着敲边鼓,儿媳妇终于说了实话,她说自己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爸爸早逝,母亲带着自己改嫁,所以很自卑,一直隐藏着身世。
“这有啥,孩子,咱们畦家不歧视单亲家庭。”公公语重心长,婆婆也跟着说:“是啊,只要是正经人家,就没啥见不得人的。”
听话听音,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话,这些天来,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老婆婆耳朵里,说这个儿媳妇那么多名牌包包,不是工薪阶层该有的。
所以不一探究竟,公婆俩终究是不放心。
凌思妍也知道终究瞒不住,但她打死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家境,老爸在船厂做保安,老妈在家给私人厂家晒海带,渔村贫困,房顶铺的还是海草,如果把畦家俊和孩子领回去过年的话,年夜饭恐怕都是用不锈钢盆装的,真相暴露,婚姻保不保得住另说,就算保得住,一辈子都被吃定了。
所以她小小的给自己包装了一下,年关将近,公婆和小夫妻带着小襁褓踏上高铁,去近江探望亲家,从高铁站出来,就有一个年轻小伙觉着牌子在出站口等着,热情接过行李,说我们去停车场吧。
“这是孩子舅舅?”婆婆问凌思妍。
“这是我爸的司机。”凌思妍说。
婆婆顿时就消停了。
司机开一辆丰田埃尔法,电动门自己开,一家人上了车,直奔东郊别墅区,司机小伙是老板今天从香港飞过来,待会儿还要去机场接,夫人在家接待你们。
儿媳妇的家很气派,独栋别墅,大院子,车库门口停着一辆奔驰大G,这可是畦家俊的向往,他拿出手机上前和汽车合影,司机在旁边说话了:“这是老板平时钓鱼时开的。”
正说着,一辆玛莎拉蒂驶入院子,车上下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凌思妍见了迎上去亲切喊道:“妈咪~”
三姐和四燕拥抱,附耳说道:“那就你的恶婆婆?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她。”
众人都呆了,凌思妍的母亲也太年轻了,按说也该五十出头的人了,怎么看着那么年轻,就像凌思妍的姐姐。
“亲家,你是怎么护肤的?”婆婆顾不上寒暄就开始取经,“怎么看着像三十多岁人。”
三姐气的咬牙切齿,她才比凌思妍大两岁而已还不到三十,这婆婆可真够讨厌的。
“女人嘛,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睡眠要足,不能操心,我就是太操心了,不然还能再年轻一点。”三姐扭着腰胯,拎着小包前面带路,别墅的大门开着,佣人站在两边迎候,大户人家的风范死死压住畦家人。
尤其公公,一双色眼在亲家母屁股上盯着不撒手了。
客厅排场,金碧辉煌,宾主落座,三姐抱抱孩子,塞了一个巨厚的红包在襁褓里,目测起码一万块,也许还是美元,但畦家俊没来得及摸到就被凌思妍装自己包里了。
“亲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公公没话找话。
“我以前做医疗科技的,现在主要在家照顾几条狗,退休咯,干不动咯。”三姐说,“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叛逆,但是独立自强,很少让我操心,我也亏欠她很多,现在嫁人了,当妈了,也成熟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很欣慰,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该打的打,该骂的骂,就当自己孩子一样。”
婆婆赶忙道:“那绝对是跟自己亲生闺女一样疼的,孩子不容易,能嫁给家俊是缘分。”
公公也表态,如果儿子敢辜负凌思妍,就打断他的狗腿。
聊的正开心,丰田埃尔法又回来了,亲家公接来了这是。
亲家公出场那气派绝对是盖了帽的,花白的头发,叼着烟斗,腰杆笔直,一身董事套装,手拿红木手杖,司机帮着拿下两个日默瓦铝合金旅行箱,箱子磕磕碰碰,伤痕累累,把手上拴着许多航空标签,这气派,这细节,可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双方家长见面,立分高下,畦家俊的爸爸年龄也不大,也是个潮人,今天出场合把压箱底的行头都穿上了,巴宝莉的经典花纹围巾配LV老花腰带的死亡组合和亲家公的英伦套装比起来简直辣眼。
婆婆就更不用说,女人比的不是珠宝首饰名牌包,比的是皮肤和脸,差了二十多岁还怎么比,连入围资格都没有。
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见面局的主动权自然全被凌家人掌握,继父是美籍华人,做跨国生意的,人很礼貌,但看得出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女儿并不上心,纯粹是客套而已。
所以见面匆匆结束,因为继父还要去见重要客户,所以亲家母陪他们吃饭,这顿饭吃的扬眉吐气,公婆的嚣张气焰被彻底浇灭,畦家俊也变得乖巧了许多,回来之后还问凌思妍,你继父的大G平时也不开,能不能借我耍耍。
“那要看你对我们娘俩怎么样了。”凌思妍说,“我继父可没有儿子。”
手机震动,是三姐发来的账单,租车雇人,还有租婚纱摄影基地的钱都得四燕子出。
“我妈说了,咱不能让亲家比下去。”畦家俊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我妈给宝宝的压岁钱,你拿着。”
凌思妍捏了捏厚度,嗯,够付三姐的演出费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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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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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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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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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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