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距离最近的住宅还有一段距离,这附近一般也不会有长夜村的居民徘徊。他们继续往前走,在密林的缝隙中窥见了距离村口最近的那所房子--那是村长住的地方。
里面好像没有人,村长不知道去了哪里。程知勿犹豫了几秒,忍住了趁屋里没人潜进去搜索一番的想法,上次村长给他的印象不错,也许那会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而且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不要太过招摇比较好。
走在村中的小道上,附近屋舍中的村民看到外来的身影纷纷打量了两人几眼,然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自给自足意味着一旦他们误了工作的时间,那轻则吃不饱饭重则颗粒无收。
他们路过一片菜地时,在菜地中劳作的老人直起腰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看见了不远处从村口方向走来的外来者,老人感到有些惊讶,长夜村往往一年都没有几回客,但最近一个月竟然连续来了两拨人,听守祠堂的老白说,上次来的好像也是两个年轻的大小伙子,这次竟然也是...想着想着,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珠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面容,程知勿看上去有一股独特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属于这里,但郝昭却仿佛能融入任何地方。
可老人关注的不是这一点,他的视线在郝昭脸上久久停留,这张脸勾起了他满是生的一部分记忆。他不知觉地微微偏转脑袋的方向,将靠在自家院墙外的那架已被弃置不用很多年的驴车一同纳入视线。
这时,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另一块田里传来:"王广田,你他娘的又发什么呆呢!"
老人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脖子一缩,他这辈子算是被这个声音的主人给欺压惯了,其实也不算欺压,只是生活罢了。婚姻就是需要像自己这样懂得让步的男人,老人心想着然后又把腰弯了下去,专心忙起手里的活计。
失去了记忆的郝昭一点也没有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程知勿本来以为在两人踏入长夜村的时候这里便会产生变化,但他没想到一切都是那样的风平浪静,这样的平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了想,先去找白澄正吧,那个在祠堂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越接近祠堂,程知勿就越发觉得之前自己心里产生的“花与根"的比喻是那样的契合这个地方,尤其是当两人走到那座颜色幽深的建筑下的凸台边缘时,程知勿仿佛觉得自己在面对一个纠缠交错的庞然大物,它有着不确定、不可见的形体,但却始终游荡在这座村子里。
也许小镇上传言的“闹鬼"就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一个身影从祠堂中走了出来,在看见台地前的两人后便顿住了脚步。
白藤惊喜地呼喊了起来:“程老板!郝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郝昭有些疑惑地朝程知勿打去一个眼色:这谁?我会不会说错话?
程知勿瞥了回去:说来话长,没关系,说错话也不影响什么。
看着程知勿那灰白的眼珠一阵挤弄,一阵浓浓的荒谬感占领了郝昭的心头,他什么时候见过瞎子打眼色?
见熟人迎上来,程知勿也走了过去,笑着说:“还有一些上次没有处理完的小事,那天走得急,回去了才想起来,这不,又抽空来了一趟。你爹呢?在家吗,我找他聊聊闲天。"
白藤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祠堂里把正在睡午觉的白澄正叫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白澄正在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时瞬间睡意全无了,但他看上去并没有那样的惊讶,只是二人的出现仿佛和他心里的某些事情对应上了而已。换句话说:程知勿和郝昭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已在把白澄正模糊的猜测之中。
他让出门口:“二位先请里面慢坐。”
"先生早年读过书么?"程知勿随口问道。之前郝昭在给他讲长夜村的故事时提过这么一句,说那姓白的男子有些文绉绉的,好像是在学校里念过一段时间书的样子。
“上过县城里办的小学,算不得什么文化。“白澄正颇有些感慨地回忆着,“说是小学,其实连三间教室都不够,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都有,老师按年龄给我们分班,小班教识字和算筹,中班讲一点诗词,也学一些简单的常识,大班就稍微要高深些了,主讲的教材是从山外进的货,虽然也是二手,但看上去就是要高级许多。”
看着白澄正如数家珍一般把上学时的内容一一细说了出来,程知勿不由得生出了-个疑惑:“县城是在什么地方?”
白澄正想也没想,抬手往西北边指去,“喏,看见那座山了么,翻过去之后再沿着乡道走十里地,就可以看见县城的轮廓,不过那距离真正要到县城起码还得一个小时的功夫。”
"这么远的路程,您晚上不回来吗?"程知勿眼睛一眯。
在郝昭讲述的故事中,白澄正自称被老祖宗保佑着,所以才可以免受长夜村禁忌的影响自由地在晚上活动。程知勿之所以还要这么问一句,是要确认某些事情。
白澄正一愣,转而展颜笑道:“对啊,不回来,你是想问关于长夜村禁忌为什么不对我生效的事情吧,说来也怪,我在这村子里也算是最特殊的一个老家伙了。那禁忌影响不到我是因为祠堂里的老祖宗们都在冥冥中注视着我,保护着我。
“这么说来,那禁忌与老祖宗有关系咯?
程知勿在白澄正话音刚落时便如突袭一般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说话的同时始终紧盯着白澄正的侧脸,希望从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什么来。
可他失望了,也许是白澄正真的没有隐瞒,也许是白澄正太老了,以至于脸部皮肤松弛、肌肉也不受控制,故而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老祖宗会保佑后代免受灾厄的侵扰,无关乎有无联系。"白澄正如是解释道。
程知勿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有些话还是得等会儿再说,现在只是一个开场的试探罢了。而试探的结果显而易见:白澄正即便已年过半百,脑子也依旧清晰,并没有丝毫泄露秘密的打算。
在几人坐到客房后,白澄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挥手把儿子白藤支了出去。
程知勿看向这个房间,是上次白澄正安排给自己两人过夜的地方,如今床上却躺始终昏睡不醒的白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十分规律,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刚回到长夜村时好了许多,如今的白蔓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植物人。
可他的病绝不是脑科医生能治好的。
这也是程知勿唯一能和白澄正谈判的筹码了。这个守护了祠堂大半辈子的老人除了自己的一双儿子再无在乎的身外之物,就连对许雪绘,他也只有一缕不浓不淡的亲情,两人当时不过做了三年不到的夫妻罢了,二十年后的今天,谈何恩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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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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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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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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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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