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颔首,呆呆地望着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少顷,他嘴角缓缓挑起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是因为当初那个坚定的说不会娶妻的我,怕了。”
池鱼眸光闪动,想起故渊曾无数次对她提起谢必安是个胆小鬼的事。
“池鱼,你听过一句诗吗?人各有偏好,物莫能两全。”谢必安抬眸,用悲凉的眼神看向池鱼。
“我以前只听过这句诗,只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可直到那件事儿之后我才知道,我以前对这句诗的理解,实在是肤浅的可怕。”
“人啊,总是会有偏于一方的爱好的,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事物要照顾到两方面是很难的,就像我和范无救,以及范无救和他的亲人。”
“范无救和他母亲离开后,我的卧房里一直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哪怕我找了数不清的仆人来清理打扫,可我还是能闻到那个铁锈味,它像是一种诅咒,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天范无救的母亲在这间房间里做了什么,她用她的性命逼迫我和范无救分开,这次她没死是侥幸,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幸运之神不可能永远眷顾我的,若有一天她真的因为这件事丢了性命,那我和范无救,当真还能心无愧疚的在一起吗?”
谢必安仰头,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几滴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落下,随之滑落的,还有他眼角的泪水。
“所以我怕了,我不敢用范母的命去赌,我开始躲着他,我像个懦夫一样,连他托人捎给我的信都不敢看,只敢把它们藏在枕下,日日就那么枕着,就好像……这个人从始至终就只是我的一场梦一样。”
谢必安如泣如诉,每一个字都悲切凄凉的好似一把刀,把池鱼割的体无完肤。
池鱼薄唇翕动,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疼的她甚至有些颤动。
“那后来呢?”也不知过了多久,池鱼启唇,哑声问道。
“后来,后来我就开始刻意的躲着范无救了,无论是他捎来的口信还是信件,我一律不回,甚至有几次他背着范母来偷偷见我,我也大门紧闭,以公务繁忙为借口,对他避而不见。”
“起初范无救那个傻子他真的信了,他以为我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入朝为官,所以事务繁忙,腾不出时间见他。他怕我没了他不适应,所以把我日常的习惯悉数记录在册送给了丁玉,叮嘱他务必要好好照顾我。哦对,他还给我煲汤来着。”
谢必安双眸轻阖,上扬的嘴角噙着浅笑,幸福,却也痛苦。
“山药炖鸡汤,莲藕排骨汤,冬瓜薏米排骨汤……他几乎每隔两天就要送一份汤到府上,直到两个月后,这个傻子,他终于察觉出了端倪。”
谢必安再见到范无救时已经是冬天了。
刺骨的寒风呼啸的吹来,府邸内外的树早已没了生机。
在谢必安第数不清多少次拒绝与范无救见面后,范无救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提着他刚为谢必安炖好的汤,穿着一身并不怎么保暖的衣裳,就那么不管不顾的站在谢府门外。
那天虽冷,可因为接近年关,路上来往的行人还不算少。
不少人看到昔日里那个被谢必安宠到丝毫没有半点家仆模样的范无救站在府外,还以为是范无救失了宠,纷纷对他投去异样的目光。
这目光中有嘲讽的,看他时还不忘嗤笑一声,就好像在说他活该。
可这目光中也不乏有怜惜的,他们虽未说话,却是冲着范无救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似在感叹世态炎凉,官家无真情一样。
终于,在范无救不知在府外站了多久后,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已经被冻到失去知觉的范无救根本就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直到有一件满是暖意的大氅披到他的身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谢必安看的出范无救已经冻到极致了。
他颤抖的身躯,龟裂的嘴唇,红到好似要滴血的耳朵无一不在控诉着他现在有多冷。
其实哪怕不通过这些细节谢必安也能看出范无救有多冷。
毕竟一直站在大门内陪他的他,和他一样冷。
谢必安站在距离范无救半步远的地方,以往近到几乎没了界限的距离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他回视着范无救的双眸,片刻后,沉声说道:“天儿冷,回去吧。”
范无救完全不能接受他两个月的等待只换来了这几个字。
他用力的咬了下嘴角的肉,尽可能的控制住颤抖的身躯,嗓音沙哑的说道:“我不!”
范无救对他与谢必安的感情一直是执着且坚定的。
他在他们的事情上有多执拗,谢必安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又能怎样呢?
那座挡在他们中间的山,悬在他俩头顶的剑,能因为他的执拗而消失吗?
谢必安藏在衣袖里的手缓缓攥成拳,他将指甲用力的嵌进肉里,难得严肃的对范无救低吼,“听我的,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我是你的小厮,我不在你身边在哪儿?回去,我回哪去?”范无救提着汤壶的手攥得很近,他眼也不眨的盯着谢必安,试图从谢必安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丝的动容。
谢必安双眸微眯,语气依旧是低沉严肃的,“回哪儿去都可以,你母亲身边,你们家的宅院,你弟弟那里,只要你想,你可以去的地方很多。”
从未听过谢必安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的范无救瞳孔猛地一颤。
他强迫自己不许哭,却还是声音哽咽的问道:“若我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呢?”
谢必安见不得范无救委屈,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唇角抿的僵直,原本树立了多久的信念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终究,他只是挪开视线,力不从心的说道:“这里不属于你,你该知道的,回去吧,八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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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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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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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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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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