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是她,就连整个晏府都只有束山先生一人知晓实情。
魏府廊檐下此时水帘倾斜,身着靛蓝色正装的燕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闲书,心里怅惘不已。
自从她的玉儿离开后,她已经三载多未展颜了。
起初她求老太爷找人顾着玉儿,老太爷叹气一声,摆手道:“越是多人关注她,她的处境越是困难。”
燕夫人不是不明理的,可一日日未得到讯息,焦躁与担忧让她便忍不住埋怨起来了。
——若是当初老太爷拒绝婉玉的请求就好了。
回过头来燕夫人也觉得自己这是无端的迁怒,不应当的。
怪谁都不该。
“玉儿,玉儿”她又忍不住喃喃低语,看向廊檐外的水帘。
青州初夏总是雨,这雨倒也应情。
“夫人!”
一青衣丫头急匆匆冒雨而来,燕夫人抬起疲惫的眼神看过去。
“老爷让您过去老太爷那里一趟!”
燕夫人心中疑惑,只不过涉及到老太爷,她没有问什么,立刻便出发前去了。
一刻后。
到了老太爷那里,燕夫人发现不仅晏二爷在场,还有自己的小儿子在。
而主位上的老太爷右手边放着一个什么物品。
燕夫人定睛一看,忽然心中狂跳起来,她疾步向前几步,肯定是,肯定是!
不仅是她,在场人俱是激动之色。
这正是一封来自遥远的沙延的信。
送信人很是普通,没有记忆点,只是回过神来便不见了人影,走得匆忙。
束山先生让闲人出去后才开始将那封信笺打开。
“……一切安好,心之所往,勿念。”
署名,晏楚清。
信中寥寥几字,并未透露关于沙延的事。
可仅仅晏楚清三个字,便已经能让几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真是……玉儿?”晏二爷艰难开口问道,其实内心已经有答案。
看到束山先生点头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长舒一口气。
晏六公子比起三年前已经长大不少,这些年来他自持稳重,却在这时忍不住露出孩童的神色来。
“姐姐好厉害!”
沙延小将军,晏楚清之名,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本以为只是同姓的天降紫薇星,却不想这颗紫薇星原来真的是从他们晏家飞出去的!
“砰”
竹简落地声仿佛一个信号,令燕夫人的眼泪如同开闸一样汹涌而出。
他们都为晏楚清感到震惊自豪时,燕夫人想到的却是,她的女儿要多努力多拼才能那么快在沙延站稳跟脚,取得成绩?
光是这样一想,她的心就疼得不得了,她终究只是个平凡普通的母亲,不求孩子展翅高飞,只希望她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束山先生见到儿媳的眼泪就头痛,也不知怎么的,似乎从楚清走后,这个名门出身,端庄大方的二儿媳就成了个多愁善感的瓷人了。
他连忙挥手让儿子和孙子带着她离开了。
等人都离开后,束山先生将信纸收回,本打算烧了,反复去看那几个字,但见纸上字字如凤舞九天,飘逸洒脱,一如写信人。
忽然觉得不落忍,便收进了只有自己知晓的暗格里。
“楚清啊楚清,多飞一段时日吧。”束山先生一声长叹。
又取出笔墨纸砚,顿时思绪万千。
很早很早之前,束山先生就发觉了自己这个孙女的与众不同,她身上有种坚韧而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种与众不同让束山先生分给了她一些关注,也有点期待这个孩子的未来。
后来某一日,这孩子忽然找上了他,他第一眼看见她时,便有种直觉,这个孩子似乎变了,也或许是成长了。
若说之前的她是待长成的幼兽,那么那时的她,眼里分明是冷冽与无所畏惧,仿若云间游龙,不惧凡尘。
所以后来听到楚清的请求时,束山先生心中没有一丝意外。
只是心中蓦然生出悲哀来,这个世道,这样的她,注定前路暗疾丛生,可是这路也必须要走!
他在答应楚清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真相被揭露的准备。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想,他便用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名声与贡献换楚清活着。
老夫在御前应当有几分仅剩的薄面。
所以,在此之前,希望她能承载着许多人的意志,真正做一条云间游龙,自由翱翔!
束山先生在纸上落笔又提起,半晌过去后也未写下一字。
转而将纸笔放下拂袖离开。
心想反正也无法送去沙延,不写也罢,或许楚清有自己的造化!
……
自从那日元鹏将军提出改守为攻后,他首次放手让晏楚清作为统领主帅。
这是对晏楚清的信任,也是对沙延军发出的信号。
意外的是沙延军内竟没有一丝异议,虽然晏楚清不过十七岁,作为主帅实在年轻得过分,但他那赫赫战绩也很难让人说出一个“不”来。
更何况他一旁还有个没有原则支持小将军,如同狗腿一般的楚军师。
因此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事。
晏楚清骑马在前,脸上的面具银光烁烁,看不出神色,背上红缨飘扬,风声飒飒,走入沙延风沙里。
三月后,捷报频传,轰动了整个巴里。
晏楚清这个名字,也更早进入了从晔的视线,让他对这个少年天才将军很是感兴趣。
转瞬间又想到元鹏将军的性格,晏楚清既然是被元鹏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肯定也是与他意志相同,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剑。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胡乱猜测,关于晏楚清,他知道的太少太少了,也没有心思先去了解,只能暂时放在脑后。
于是晏楚清便在沙延又安稳地过了三年多。
这段时日里,元鹏将军常感觉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在晏楚清二十一生辰这天,把那支沙延精兵交给了他。
交接完后,元鹏将军忽然意味不明地说道:“楚清,若是你不愿意留在沙延了,一定要给它找个归宿。”
楚飞阳一下子捏紧了手心,紧张地看向晏楚清的方向,听见银白色的面具下传出清冷的一声“嗯。”
……
热气溃散的秋,风儿软绵,从沙延吹到了上京。
上京城门下人头耸动,热闹非凡,比刚刚结束没多久的秋闱还要热闹。
茶楼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戴着雪白帷帽的女子,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她对面坐着的少女穿着云碧色罗裙,生得明眸皓齿,灵动非常,此时忍不住低声笑道:“嫂嫂你今日怎么乐意叫我出来了,平日里不是不愿出门的吗?”
被称作“嫂嫂”的女子便是已经嫁人的晏伊人。
她十七岁时嫁给了青州四公子之一的安钰,后安钰摘得榜眼进京述职,她便随着安家一起来了上京。
比起六年前的天真烂漫,此时的她眉眼压压,稳重内敛许多,唯有一张芙蓉面依然动人。
碧色罗裙女子名叫安玥,是安钰嫡亲的妹妹,生得花容月貌,性格落落大方,又会一手好丹青,在上京贵女圈都颇有名气。
晏伊人与安玥交好,说话便随意了些。
听见安玥这调侃的话,晏伊人也不羞恼,而是轻笑了一下,道:“听说那位将军今日返京,我自然是想来凑个热闹的。你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才有别的心思吧?”
说完晏伊人笑眼落在安玥漂亮的脸上。
安玥没有露出羞涩来,而是咧嘴明媚一笑,坦然说道:“我就只是想看看将军的英勇风姿罢了,什么心思也没有!”
晏伊人不置可否,再次将眼神落在窗外远方,风拂过轻纱,她的眼里多了些安玥看不懂的怅惘与期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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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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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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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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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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