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萻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太太,她心里已经明白老太太嘴里的“昂儿”估计就是昨晚将她压了半夜的鬼。她转头看去,发现在场的人神色各异,见她看过来,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迟萻已然意识到,这桩婚事可能和昨晚的冥婚有关,否则她一个生者怎么可能生魂离体,跑到幽冥城去再成一次亲?还被个鬼压床压了大半夜。
世间之事有因便有果,昨天司家那桩婚事,估计当时和她拜堂成亲的,并非是人。
“见到了么?昂儿怎么样?”老太太还在追问。
迟萻只迟疑了下,便道:“见到了。”
听到她这话,老太太高兴得差点哭出来,而大厅里的那些人则吓得一个哆嗦,脸色发白,甚至有一个年轻人不小心摔了手里的茶盏。
迟萻没有回头,但眼角余光能瞄到司大太太一脸铁青,司大老爷也浑身不自在,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茶盏。
这些人的反应,更是应验迟萻的猜测。
老太太听到茶盏掉到地上的声音,顿时不高兴了,厉声道:“是谁?”
接着就见一个留着小平头、打扮得十分洋气的年轻人忙不迭地从坐位站起来,朝老太太跪下,哭丧着脸说:“奶奶,是我,我一时间太激动,所以不小心摔了茶盏。”
嘴里说着激动,面上可不是那么回事,周围的人也没有多嘴地斥责他。
老太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和蔼起来,慈祥地道:“原来是小六儿啊,没事,坏就坏了,碎碎平安,是好兆头呢。”
小年轻人脸上的苦意和恐惧并存,欺负老太太看不到,面上一套,嘴里一套,然后就被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赶紧扯回座位,瞪他一眼,让他安份一些。
老太太没再管这孙子,继续拉着迟萻的手问道:“你见到昂儿时,他在下面过得好么?对了,你这是第一次见他,你能认得他么?”
迟萻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边的穿着军装男人。
这会儿,众人发现她的举动,不再像之前那样,以为她是见识少,看到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就移不开眼睛。他们此时完全明白,先前她会看着司轩目不转睛,可能是因为她昨晚真的见到已经死了十年的九爷。
九爷和侄子长得很像,如果他没死,两人站在一起,估计就像双胞胎兄弟一样。
这么一想,在场的人脸色发青,显然并不是那么乐意知道这事的。
迟萻瞅一眼司轩,回答道:“他挺好的,他和轩少好像,我刚才见到轩少时,差点就分不清。”
老太太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笑着说:“那就是啦,轩儿和他九叔长得可极了,他们其实都像老爷子,就是你公公年轻时,要不是昂儿去世时,轩儿都已经十几岁,我都差点以为轩儿是昂儿投胎转世的……”
迟萻能看到司大太太听到这话时脸色更青了,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想说什么又忍住。司大老爷继续盯着手里的茶盏看着,一副当自己不存在的样子,而那个和司昂很像的司轩,继续保持他高冷的模样,根本不动分毫,如同没听到这话似的。
老太太激动得不行,死死地拽着迟萻,继续问关于昨晚她是怎么见到“昂儿”的事情。
迟萻现在已经确定老太太嘴里的“昂儿”便是昨晚压她一个晚上的鬼,也是这个家里的九爷,而她这个新上任的“九太太”是司家给司昂娶的媳妇。
迟萻应付着老太太,注意到周围的人脸色越来越青,甚至有种再说下去,他们就要晕过去的感觉。
最后还是司大太太硬着头皮道:“娘,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让九弟妹先给长辈们敬茶?而且看九弟妹的样子,今儿匆匆忙忙地过来,还未用早膳呢。”
老太太这会儿简直是拿迟萻当心肝肉儿看待,哪里舍得饿着她,当下赶紧叫道:“徐嬷嬷,准备好了么?”
徐嬷嬷脸色也是青的,不过作为一个资深嬷嬷,也是老太太倚重的人,自然比其他人更淡定一些,带着一个丫鬟端茶过来。
迟萻给老太太敬茶,得到一个非常大的红包,大得荷包都鼓起来,可见老太太对小儿子的重视。
接着她给司家从大房到八房的兄嫂们敬茶,看到他们牙疼一样的表情,迟萻面上淡定心里却乐得不行。
迟萻知道世间之人对鬼神之事讳莫如深,没有见到,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可没想到身边真的有一个鬼,自然被吓得够呛。就算那鬼是他们的亲人,但亲疏有别,他们无法像老太太一样还将那鬼当成心肝儿一样,就算死了也要给他娶门媳妇儿。
可惜不管他们如何想,碍于老太太的威严,他们只能拿出兄嫂的款,对迟萻格外的客气热情。
给长辈敬完茶后,轮到下面的后辈给她敬茶。
迟萻看到有着司昂模样的司轩过来行礼时,心里乐得不行,如果这真的是司昂,那就搞笑了,可惜并不是,只是长着司昂脸的陌生人。
至于昨天会感觉到司轩身上熟悉的气息,迟萻觉得,估计当时司轩被鬼附身,不然以司轩这副冷酷的模样,怎么可能因为新娘子摔倒,就不顾礼仪地抱她。
这解释完全没问题。
敬完茶后,接着迟萻和徐嬷嬷一左一右地扶老太太去花厅用早膳。
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红光满面,一个劲儿地劝着迟萻多吃,还拉着她的手,一边怜惜地抚着一边说:“瞧你这孩子,这手瘦伶伶的,以前一定过得很苦,以后多吃点,长些肉才健康,昂儿一定会喜欢。”
迟萻嘴里笑着应一声,眼角余光瞄见周围那些人一副食不咽下的模样。
如果不是碍于老太太的威严,他们可能真的会直接让老太太别将一个死人挂在嘴里,不过虽然没说,但脸上的表情都写着:求别说!
可惜老太太眼瞎,没看到,依然拉着迟萻继续说她的小儿子如何如何,如今他在地下又如何如何。
众人:“…………”求别说了,胃疼。
这一顿早膳,是司家所有人吃得最痛苦的一次。
原本他们为这桩婚事赶回来时,已经觉得十分荒唐,哪知道还有更荒唐的事。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骗钱的道士,有一天突然找上司家,竟然让他们给已经死了十年的九爷娶一房媳妇,而这媳妇必须是阴年阴历阴时出生的姑娘,以此来镇压九爷身上的血煞之气,否则九爷将在幽冥城化作恶鬼,积累血煞之气,终有一天会化成血煞恶鬼,回到人间索命。
当时听到这事的人都觉得十分荒唐,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人会信这种事情?
老太太虽然最疼爱小儿子,也为小儿子的死十分伤心,几乎哭瞎眼睛,但也不太信这种事情,她也想儿子在地下过得好,可让她为儿子去糟蹋个姑娘,老太太也是不愿意的。
哪知道当天晚上,老太太就做梦了,梦到小儿子。
等她醒来时,老太太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冥币,正是她做梦时儿子交给她的。
于是老太太终于相信那道士的话,不仅将在外面做生意或者是游学、搞政治的儿孙们都叫回来,并且也使人去寻找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姑娘。
司家主宅一共有九房,除了九爷英年早逝外,剩下的八房都开枝散叶,可谓是人丁兴旺。人多了,心思也多,老太太手里拽着司家大部分的财产,为着老太太手中的财产,他们也得讨好老太太。
于是一群人纷纷为这桩荒唐的婚事赶回来。
而老太太派去找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姑娘,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个乡下穷苦人家的姑娘,给点钱那姑娘的家人,就这么让那家人将人家大好年华的姑娘强娶进门守活寡。
是啊,当时所有人都同情这个即将嫁进来的九太太,觉得她嫁到司家来就是守活寡的,这年头哪有正值年轻美貌的姑娘会想嫁给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男人?
哪知道事情急转直下,甚至嫁进来的九太太在新婚第二天告诉他们,她见到已经死了十年的新婚鬼丈夫……
午时,迟萻终于从老太太那里告辞离开。
刚出门,就见到站在廊庑的几个司家太太,看到她,脸色都有些不太自在,其中一个看起来秀丽却有些刻薄的妇人道:“哎哟,九弟妹可出来了,你这一来,就成为老太太心中的得意人,我们这些嫂子们都要给你腾位置。”
这是欺负迟萻刚嫁过来,脸皮薄呢。
五太太素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一张嘴特别会说,脸皮薄点的,根本招架不住她。旁边其他几个太太们此时都没有吭声,由着五太太去埋汰迟萻,其实心里也未偿不是像五太太说的那样,迟萻一来,老太太就完全偏向她,是不是将来这司家都给她不成?
迟萻翘起嘴角,朝她道:“五嫂说得是,我今晚会将五嫂的话和九爷说的。”
五太太脸色微微一白,很快就色厉内荏地道:“你、你别胡说,这光天化日之下,乾坤朗朗,哪里有什么鬼?莫不是为了哄骗老太太,你才特地这么说的?”
五太太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这世间哪里会有什么鬼?就算这段时间,老太太将九爷生前所住的枫林院弄得像个鬼院,还将九爷的牌位都移过去,仿佛他就住在这里似的,但他们仍是不相信死了十年的九爷的鬼魂还在。
鬼魂确实不在,已经进入幽冥,但其他的鬼可不少。
其他几个太太听到这里,也觉得五太太说得对。
今天老太太的话虽然将她们吓一跳,但仔细想想,这九太太的回答,就像刻意迎合老太太的喜好似的,至于她说司昂和司轩长得像,只要听过司家的人都知道,司昂和司轩这对叔侄确实像。
“五嫂不信我?”迟萻也没恼,继续笑道:“那行,今晚见到九爷时,我会转告他的,让他来看看你们。”
说着,也不管几个女人吓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转身离开。
徐嬷嬷送迟萻出去,对这一幕当作没看到,可谓是眼观鼻、鼻观心。
不过迟萻这半天所表现出来的性格,也让人知道她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一点也不像是乡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反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当然,徐嬷嬷对迟萻的话根本没怀疑,她也相信,已经作鬼的九爷是满意这个媳妇的,不然昨晚不会同她洞房。虽说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和鬼是怎么洞房的,但九太太白天时还能表现得这么自然,说起九爷的事情头头是道,就可以说明她的厉害之处。
这样的主子,徐嬷嬷觉得根本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于是在回枫林院的路上,迟萻从徐嬷嬷那儿打听事情时,徐嬷嬷一反早上的态度,对她是有问必答,也让迟萻将自己身上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
迟萻没想到司昂十年前就意外死了,还在幽冥中化作一个恶鬼。
她心里再次涌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
别人也许不相信那道士的话,迟萻却是相信的,司昂正是恶鬼化身,身上沾满血煞之气,当这血煞之气侵蚀他的神智,他将化作一个血煞恶鬼,重回人间索取无辜之人的性命,谁也逃不开。
司昂怎么落到这田地?
“他是怎么死的?”迟萻又问。
徐嬷嬷面有难色,说道:“九爷的事情,奴婢知道的也不多,九爷是死在外地,当时只有轩少在,奴婢一个下人,也不好去打听。”
迟萻听罢,也没有为难徐嬷嬷,大不了今晚她去问那鬼呗。
徐嬷嬷将迟萻送回枫林院,见她没什么事,赶紧离开。
迟萻身边伺候的依然是今天早上那两个小丫鬟,叫竹笙和竹宛,两个小丫鬟如今觉得迟萻这九太太厉害得紧,此时倒是没有再像早上那么害怕。
回到那间到处大红喜色的新房,在两个丫鬟收拾房间时,迟萻也趁机将这新房打量一番,终于看到里面的神翕。
迟萻走过去,抬头就看到神翕里供着的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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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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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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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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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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