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高高地挂在天上。操场上的法桐蔫蔫的,叶子边缘都打了卷。跑道上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胶味儿,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但饶是这样,也没能扑灭男生们打球的热情。
体育老师一声“解散,自由活动”刚落下,高二十一班的男生便换上球衣,迫不及待地冲向了篮球场。
谢阮刚跑完一千米,气还没喘匀,正打算找片树荫坐着歇会儿,余光瞥到抱着篮球的沈行云,脚下方向一转,去了学校超市。
正值上课时间,向来埃埃挤挤的超市里一片空荡,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谢阮挑了一箱冻得冰凉的矿泉水,怕沈行云口渴,动作飞快地结了账,抱着一路小跑去了篮球场。
他是沈行云的男朋友,刚上任两天。
沈行云家世好、长得好,身上糅杂着只有金钱才能养出来的矜贵和叛逆少年的张扬,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上到即将高考的学姐,下至刚入学不久的学妹,暗恋他的人不知凡几。
谢阮之所以能在众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除了那张令人惊艳的脸,还因为他锲而不舍的讨好和付出。
时刻关注沈行云,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饿了打饭、渴了送水,衣服脏了亲手洗。甚至还爱屋及乌,连他的朋友们都照顾到了。
生日礼物、节日惊喜样样不落,堪称面面俱到。且能够收敛脾气,对沈行云周围的花花草草视而不见,从不吃醋闹别扭。
这般用心和知情知趣,让大家叹为观止,纷纷自愧不如,特意为他在学校论坛上开了个帖子——
【今天谢阮又为沈行云做了什么?】
目前已经更新到一万五千八百楼,成功打败百度搜索,成为广大暗恋者心中的舔狗上位宝典,造福了不少人。
有围观比赛的人发现了谢阮,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果然,哪里有沈行云哪里就有谢阮。”
“废话,好不容易确定了正宫位置,可不得看紧点。”
“屁的正宫,沈行云不都说了么,跟他就是玩玩。”
“不是,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反正我是做不到。”
“贱的呗,天生爱倒贴。”
“牛还是云哥牛啊,谢阮那个脾气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
谢阮冷着脸走过去,猛地松手将矿泉水放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那些说小话的人顿时瑟缩了一下,紧紧闭上了嘴巴。
谢阮单手插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挑了个视角好的地方坐下来。看着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沈行云,眼里亮起了小星星。
他是真的喜欢沈行云,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哪怕知道那人对自己并不上心也甘之如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好事?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况且,他这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沈行云不是已经答应当他男朋友了吗?四舍五入,离沈行云喜欢他也不远了。
球场上,篮球恰好传到沈行云手里。高大挺拔的男生绕过对方的防守,接连带球过了两个人,调整了一下角度,在三分线后起跳投球——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在众人紧张地注视下,沿着球框滚了两圈,稳稳地落入了网中。
与此同时,比赛结束。
场内外顿时一片欢呼,男生的叫好声和女生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为这场胜利增添了不少光辉。
“漂亮!”王钊走过来,跟沈行云击了个掌,“云哥天秀。”
“小意思。”沈行云得意地扬唇,将篮球丢给他,撩起球衣擦了把脸。
随着他的动作,球衣下摆被带上去,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刚运动完的男生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走动间,汗水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没入到紧窄的裤腰中,晕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蓬勃的锐气和荷尔蒙扑面而来,引得场外又是一阵尖叫。
“靠,能不能别这么凡尔赛?”王钊冲他翻了个白眼,实在是看不下去,“我的一百公斤铁拳硬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没事,”赵宏富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开了个下流的玩笑,“别的地方没硬就行。”
沈行云一脚踹了过去:“滚!”
“干嘛啊云哥,”赵宏富捂着屁-股哀嚎,“我没惹你吧。”
“活该。”王钊幸灾乐祸地笑了,“不知道云哥最讨厌那些gay里gay气的东西吗?”
“哈?”赵宏富看看沈行云,又看看王钊,黑人问号脸,“不是,云哥不都跟谢阮好了吗?”
王钊嗤了一声:“那算什么好,就是被他缠得没办法,答应着玩玩的。”
“牛逼,”赵宏富冲沈行云比了个大拇指,“我云哥,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王钊脑子不好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食物链?”
赵宏富:“之前好多人给谢阮送情书,男的女的都有,他连看都不看。结果到了云哥面前,被溜着玩也心甘情愿。”
“还有女生喜欢谢阮?”王钊不信。
“高一开学的时候啊,”赵宏富一谈起八卦就兴致勃勃,“你当时不在我们班不知道,一下课就有女生跑过来看谢阮,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连出去上厕所都费劲。不过从谢阮开始追云哥就没了。”
王钊想起谢阮那张脸,觉得这话有点可信度:“也是,我记得那时候学校论坛上全是和他有关的帖子,屠版了都。”
“是吧,”赵宏富将手搭在沈行云肩膀上,啧啧,“不过那又怎么样,还不是逃不过云哥的手掌心。我都怀疑就算云哥让他跳楼,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去。”
王钊笑:“哈哈哈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有机会试试。”
赵宏富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说到谢阮……谢阮哪去了?今天没过来?怎么,人追到手就懈怠了?”
“怎么可能,”王钊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阮,伸手一指,“不就在那儿。”
沈行云和赵宏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谢阮坐在他们斜前方的水箱上,他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校服。长腿前伸,露出一截细瘦好看的脚踝。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色的碎发从脸侧垂下,衬得皮肤愈白唇愈红。侧脸轮廓立体而精致,面无表情的模样天然带着一股冷艳,漂亮得近乎咄咄逼人。
赵宏富忍不住感叹:“别的不说,谢阮这张脸是真的绝。”他转向沈行云,右手握成话筒伸到前面,“采访一下,被大美人倒追有什么感觉?”
沈行云将目光从谢阮身上移开,咧嘴一笑:“太粘人了,烦。”
这话一出,顿时收到无数嘘声。
“靠,沈行云你做个人吧。”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让他来找我!好看不好看的无所谓,主要是我这人502瓶子成精,就喜欢粘的。”
身边人的羡慕嫉妒让沈行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向来桀骜不驯的眉眼都平和了下来。
这时,王钊忽然纳闷道:“不是,谢阮坐那儿干嘛呢,往常不都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吗?”
赵宏富噗嗤一声笑了:“可能是被云哥的最后一记绝杀帅到了,现在还没回过神。”
“我就说,”王钊摇头感叹,“不愧是我云哥。”
沈行云扬了扬下巴,单手抓住篮球:“别说他了,走了。”
“走走走。”赵宏富一挥手,跟王钊勾肩搭背地跟了上去。
球场外,谢阮双眼放空,茫然地看着脑海里多出的两段话。
这什么鬼?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谢阮死了,当着沈行云的面从天台上一跃而下。身体摔得支离破碎,拼都拼不起来。】
【多年以后,沈行云在爱人叶海琼的陪伴下,去了谢阮的墓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沈行云微微一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消失殆尽。】
球赛结束的时候,他本来想去送水。可还没站起来,身体就仿佛被电击了一般,五脏六腑疼得几乎缩到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要猝死了,不是挺多这样的新闻么。本来健健康康一个人,忽然就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立刻就想要开口呼救,可偏偏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等那阵剧痛过去。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谢阮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跳楼?神经病吧,他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刚追到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跳楼?
就在他不明所以的时候,那两段话忽然摇身一变,化作一本书,像武侠片里传输武功一样,自动将内容灌进了他的脑子。
这是一本叫《恶魔欺上瘾:嚣张校霸求放过》的玛丽苏耽美小说,主角攻沈行云出身好、相貌英俊,是世嘉高中的风云人物。
但他性格张扬、游戏人间,从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谢阮是他的前男友,一个痴恋沈行云、在他提分手时死活不肯,最后被他一句话激得直接跳楼的脑残炮灰。
这个角色活着是为了突出沈行云的魅力、死了则要丰富沈行云的美强惨人设,好为以后主角受叶海琼治愈他作铺垫。
被利用的完完全全,堪称史上最惨工具人。
书页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融入他的身体。
谢阮浑身一震,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他深呼吸几次,慢慢抬起了头。
篮球场上依旧热闹,同学们的表情真实而鲜活,没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过去,谢阮也曾是其中一员。
然而现在不同了。
谢阮的自我意识突然觉醒,知道了自己存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所有人都是作者手中的提线木偶,早已被预设好了人生。
比如他之前追求沈行云的行为,就完全不是出于本心,而是作者强加在他身上的设定。
本来嘛,他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天天pua他、给他甩脸子的人?
想想书里这人跟他分手时说的话,什么“有点自知之明,我会喜欢你?不过是无聊捡个乐子罢了”、“真把自己当我男朋友了?嗤——脸不小啊”,谢阮就觉得拳头硬了。
不喜欢就别答应啊,给了希望又反手插一刀,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云层后,操场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沈行云一行人,谢阮抹了一把脸。
管他什么书和剧情,这是他的人生。既然有幸逃脱了作者的束缚,那他就要顺从自己的心意、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去他的主角攻受,去他的痴情炮灰,爱谁谁,这个工具人他不当了!
至于剧情崩不崩,崩了会怎样,关他什么事?他都要跳楼了,还在乎那些?!
“哇哦,”王钊一直注意着谢阮这边的动静,瞧见他的动作,闷笑,“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他的水和爱心来了!”
一道道看好戏的视线瞬间落到了谢阮身上。
谢阮在沈行云面前站定,抬起眸。
他刚看完了整本书,感情还有些无法抽离,现在见到沈行云这张脸就想揍。
为防止自己一时冲动坏了事,谢阮攥紧拳头深深地呼吸,克制地叫了声:“沈行云。”
这看在沈行云眼里,就是谢阮在自己面前紧张羞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曾经高高在上、备受追捧的人,面对自己时却卑微到了尘埃里,心甘情愿当一条舔狗。
这种特别待遇让沈行云通体舒畅,整个人好似被渡了口仙气。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等着谢阮像从前一样,上来对自己嘘寒问暖、关心讨好。
已经发生过太多次的事,不用多想也知道。
沈行云状似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转着篮球,正想着待会温和一点好,还是冷一点好,就听见谢阮平静道:“我们分手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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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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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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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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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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