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衣襟责怪道:“我不怨你,你还敢来嫌我?臣子为君守丧需服斩衰(1),三日不食粒米。我肚子里装了一个,还要一连三日不吃不喝,跪诵巫辞。若不是于安谏言新君让尹皋出任丧礼司祝,又暗中为我偷送米粥,你此刻怕都见不到我了。”
“我既无能也是该受你一顿骂。骂吧,我好好听着。”
“算了,你若能来,一定会来。你不来,总是身不由己。想来却不能来,也未见得这几日就比我好过。”
“不是不好过,是度日如年。”无恤双手一收将我抱到面前,低头用冰凉的鼻尖蹭着我的额头直滑入我的颈项。我怕他放肆急忙伸手推了他一把:“于安那里你可要好好谢一谢,他和四儿都以为你负了我,对你可是满肚子的怨气。”
“知道了,待得时机成熟,我一定好好谢他们。不过这次除了要谢小舒,你还得再谢一个人。”无恤贴着我的脸喘了一口气,弯腰将我放在书库角落的卧榻上。
“谁?”
“你师父。”
“我师父?”
“定公大丧,宫中诸人皆要禁食。董舒即便再得君宠,也不敢让司膳房为你生火做饭。那三日,整个宫里,国君就只许太史一人一日两碗清粥。可他见你不适,就托董舒将粥全都留给了你,自己忍饥挨饿了。”
“什么?!”我惊诧,史墨在灵堂上晕厥的画面即刻钻进了脑袋。
那日,我见过公输宁后匆匆入宫,见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才想起来,丧礼前三日是要禁食的。可人已经入了宫,我也只能安慰自己,三日不食,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可哪知有了身孕,一切都不同了。正午未至,饥饿的疼痛已绞得我肠子打结似的痛,送魂的巫辞没力气唱,犯起恶心时,连张嘴做样子都变得困难至极。
史墨那会儿与我半句话都没说,可他将我的痛苦全都看在了眼里。那日午后,我从于安那里得了一碗清粥,史墨却在第二清晨昏厥在了晋公灵床前。
“你既知道我师父在做傻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是什么年纪的人了,我若知道,定不会喝他那两碗清粥。你当年既进得了齐宫,怎么就进不了晋宫了?你进不来,你在宫里总有耳目,随手塞我一个黍团也好,你可害死我了!”我想起史墨双目紧闭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阵发痛,这种痛叫不出来,吼不出来,只得逮着无恤出气,可气没出完就叫我想到了一个更荒唐的可能,“赵无恤,你不进宫给我送吃的,不会是一开始就是算计好我师父的吧?”
“太史气傲,你又倔强,老牛顶上小牛,我总得拉拉。”
“赵无恤!”
“你先别生气。”无恤捏着我的手,柔缓了声音道,“你和太史公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也该和好了。再过些日子,你就要离晋了。三年两载的,谁能说得准你回来时,太史就一定还在。我这回出的是下策,可我懂你,我不想你将来后悔。太史在灵堂上晕厥,国君当日就叫人另添了饭食。算起来,你饿了半日,太史也饿了半日。你若怨我,我再回去饿上三日,赔你可好?”
我不回答,只瞪着无恤。无恤皱眉,求饶道:“可好?”
“好,当然好,最好饿你个十天半月,饿得你肚内空空再出不了这样的馊主意!”
“十天半月?我的小芽儿,你阿娘有孕不长肚子,光长脾气,她这样心狠,你将来可不能学她。”无恤哀嚎着将脸贴到我肚子上。
我一把推开他的脑袋,愤愤道:“是千万别学你阿爹,恶人还嘴贫。”
“我也不是真的狠心要让你和孩子受饿。白日里几百双眼睛盯着,我进了宫,也进不了正寝殿。你入宫那天夜里,我其实已经带了你爱吃的东西翻了宫墙,可怎么都找不到你。你到底睡在哪里?”
“我……”定公死后,新君姬凿夜不能寐,我虽是守灵的巫士,却要每夜跪在活人的榻上陪他入寝。怀孕的妻子陪国君入寝?这事要解释给无恤听时,怎么就变得那么奇怪。
“我在姬凿房中。他梦魇缠身,惊恐难眠。”
“你在国君房中守夜?那你这些日子岂非都没好好睡觉?”无恤脸色大变,一把扯过薄被将我牢牢盖住,“赶紧睡觉!居然还躲在这里看什么人皮机关图!”
“你怎么知道那是机关图?!”
“先睡觉。”无恤不理会我,只把我抬起来的脑袋又重新按回榻上。
“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机关图,快还给我!”我扯着无恤的袖子猛坐起身,他冷哼一声避开我的手道:“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出宫了不来看我,倒去了馆驿,看来古怪都出在这机关图上。人皮图卷、密室暗道,这图上画的难道都是智府密室里的机关?”无恤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微黄的薄皮卷。
“快还给我!这图与智氏无关,与你也无关。”我急忙伸手去抢。
“与我无关?这样险恶的机关,新绛城里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你既要救你兄长,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是啊,新绛城里除了他,没人能帮我。可万一公输宁给的钥匙开不了阴阳锁,无恤和阿藜就都活不了了。我想要救阿藜,又不敢让无恤去冒险,我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这若真是智府密室里的机关图,你该高兴才是啊!”
“晋侯大丧第一日,鲁国公输宁来太史府找过我了。”我轻叹一声,如实道。
“公输宁?鲁国公输宁?”
“嗯,你手上的人皮卷的确就是智府密室里的机关布局图,这只‘黑虎’就是密室大门的钥匙。”我从怀中掏出“黑虎”放在无恤手中。
无恤由惊转喜,大笑道:“这么好的事,你瞒我做什么?我早先还担心你因挂念药人之事不肯离晋,如今这密室的钥匙既已到手,我就可以替你救出兄长,送他到楚国与你团聚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公输宁说,这钥匙是只‘新虎’,它背上的虎纹若有一处与当年的不同,密道中的石门就会落下。到时候,水淹密室,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活不了。阴阳锁,隔阴阳。红云儿,我不是信不过公输宁,也不是不想救阿藜,我就是……”
“你就是不敢让我去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无恤轻叹一声,将我揽到胸前。
“一分的危险,撞上了就是万劫不复。”
“你要救他,却不想让我去。难不成,你深更半夜躲在这里研究机关秘术是打算带我们的孩子一起进密道?届时,叫智瑶得了你和孩子,再发个善心放了你阿兄?”
“当然不是。”
“那你除了我,可还有别的人选?”
“没有。”我脑中闪过赵稷阴沉的脸,但随即摇头将他赶了出去。
“那就好了,这机关图你且容我带回去再多研究几日。我向你保证,阿藜若还活着,他就一定有机会听你喊他一声阿兄,听我对他说声谢谢。你信我,好吗?”
“我信你,可这钥匙……”
“我的小妇人,你孕后这般痴傻,我到底是该喜,还是该忧啊?这世上既有‘新虎’必有‘旧虎’,待我找到那只‘旧虎’换了来,不就行了。公输宁可告诉你,密室入口在何处,钥匙又存在谁身上?”
“他没说,他只说一应机关由他铸造,密室建在何处却毫不知情。”
“不知?那石门落闸,大水灌室的话可是他告诉你的?”
“是他,难道这话另有蹊跷?”
“我只是有个猜测。”无恤微眯着眼睛,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我的面颊。
“什么猜测?”
“既是猜测就未必是对的,如果不对,何必让你空欢喜一场。先睡吧,你这些天太累了,我在这里陪你。”
“你不说,我怎么睡得着?密室到底在哪儿?你把机关图拿来我再看看!”
“睡吧!小芽儿累了,芽儿娘快睡。”无恤将我重新按在榻上,强迫我闭上眼睛,“一盏灯的时间,你闭上眼睛让我这样陪你一小会儿。什么都别想,等这盏灯盘里的灯油燃烬后,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说话算数?”我睁眼偷偷瞄了一眼床头灯盘里所剩无几的灯油。
“算数。”无恤一笑,轻轻合上了我的眼睛。
石门……大水……大水……我抓着被角,心里想的全是密室所在,可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脑袋越来越浑,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
沉沉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人不在藏书库,无恤不见了,机关图也不见了。我努力想要回想起机关图上画的一切,可我引以为傲的好记性似乎抛弃了我,有那么一刻钟,我的脑海里白茫茫的,只有一个声音在高喊:“饿——饿——饿——”
天啊,怀孕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不仅在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改变着我的身体,还在一点点地企图控制我的思想。小芽儿,小芽儿,你可要害死阿娘了,除了吃,除了睡,咱们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要记住的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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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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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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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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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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