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一天,我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无恤搓了搓手笑着在小几旁跪坐了下来,“无邪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顺其自然是最聪明的做法。对了,你今天同阿婆说了吗?我们明天要走的事。”
“说了,剩下一袋黍米我都留给她了。”我用小碗给无恤盛了一碗羹,又从随身的小袋里倒出两条小鱼干放在他碗里,“这一袋是阿婆给的熟鱼干,说是让我们带在路上吃的。另外,阿婆今日同我说,她有个外孙女前些年被她的女儿卖去曲阜为奴了。”
“嗯,然后呢?”无恤喝了一口黍羹含糊地问了一句。
“她想托我们在曲阜找到她外孙女,然后托人帮她送回来。阿婆要给我两颗海珠做酬劳,但是我没要。”
“那你拿什么赎买奴隶啊?”无恤咬了一口小鱼干,轻笑道,“小妇人,你难道忘了,我们家里现在可是一个币子都没了。”
“你别同我哭穷!你既然在齐国能有五处置业,那在鲁国也一定会有生意。像你这样的大商户,我就不信你连买个女奴的钱都没有。喏,这是你的匕首,我替你换回来了。”我从怀里掏出那把被无邪拿去换了酒的匕首放在小几上,“这白刃的匕首看样子是件稀罕物,怎么能随随便便用两坛薄酒就换出去了。”
“这哪里是什么稀罕物,兵器坊多的是。”无恤笑了一声把匕首重新纳入了袖中,“酒已经喝了半坛子,你这回是拿什么去换的?可是把我前日给你采的海珠给人了?”
“你采的珠子我怎么舍得给人,是用从鲁姬展衣上扯下来的宝石换的。”
“你把展衣脱给那庶人女子前,还扯了衣服上的宝石?”无恤一挑眉毛,笑得很是高兴。
“嗯,物尽其用嘛!”我见无恤吃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坐在床榻上继续收拾明日上路的包袱,“红云儿,你说阿鱼他们现在到曲阜了吗?”
“如果他们这一路没有被陈氏的人追上,现在应该已经在曲阜了。孟谈和董舒送了齐侯到高宛城后,也会南下与我们在曲阜会面,算算日子大约这两天也就到了。”
“这样说来,最晚到的倒是我们了?从这里去曲阜只能走陆路,我们现在没钱雇车,这路上可要耗去好些日子了。”
“我们不用一路走到曲阜去。翻过焦原山,就能到季孙氏的封地费邑,到那里我们就能雇车了。”
“雇车的钱呢?”
“小妇人,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在鲁国一定有生意的?放心吧,等到了费邑,我定能替你雇到一辆既漂亮又舒服的马车。”
费邑,是鲁国“三桓”之首季孙氏的封邑。而“三桓”指的则是鲁国的三大氏族——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因为这三族皆是鲁桓公之后,所以世人便将这三家统称为“三桓”。如果说,晋国的掌权者是赵、智、韩、魏四家,齐国掌权者是陈氏,那掌握鲁国军政大权的便是这“三桓”,或者说就是费邑的主人,“三桓”之首的季孙氏。
在渔村休息了一夜后,第二日一早我们就朝费邑出发了。
四日后,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费邑。
齐国重商,鲁国重农,费邑虽是鲁国最重要的几座城池之一,但和齐国的几座大城相比,这里却要粗陋简敝很多。入了夜,街道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在城里逛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在城东一条窄街上找到了费邑的馆驿。
驿站里来客不多,我用鲁姬展衣上扯下来的几颗穿孔紫晶石付了店资,驿站的主事立马将我们引到了二楼一间朝南临街的房间。
驿站主事走后,我拿起案几上的一根小木棍支起了房间的窗户:“红云儿,邑宰公山不狃叛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怎么费邑还是这样一副光景?”
“当年公山不狃带费人叛乱的时候,费邑被毁了,逾礼的城墙后来也被孔丘派人拆掉了。我们刚刚进城看到的是季孙氏后来新修的城墙。”
孔丘拆毁费邑城墙的事发生在他出任鲁国大司寇的时候,那年我还没有出生。八岁时,夫子同我讲解周礼。他说周礼有规定,诸侯之墙不可逾一十八尺,而鲁国“三桓”的采邑城墙均高于鲁都曲阜,是属僭越,所以孔丘要派人推倒它们。
在年幼的我看来,拆墙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对拆墙之事的执着和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因为拆墙而领着费人进攻鲁都谋逆造反的事让我很是不解。
后来,伍封在同我讲到鲁国季孙氏的时候又提及了此事,我趁机询问了他。
他告诉我,天下乱了,孔丘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扭转这个乱局。他拆费邑的城墙,是为了削弱“三桓”,辅佐匡正公族,而“三桓”之首的季孙氏愿意让他拆墙,则是因为他手下的家臣公山不狃在费邑拥兵自重不听他的话了。
周王被各国诸侯夺了权,诸侯被国中卿族夺了权,卿族又被家臣夺了权。这就像熊被狼吃了,狼被狗吃了,狗也许有一天会被蚂蚁吃了。
“这天下,就属鲁人最爱讲礼法,他们以前总说秦人是边塞蛮人,不懂礼法,可他们自己这里居然连一个小小的邑宰都敢作乱犯上进攻国都,谋刺鲁君。这样看来,天天坐在屋子里讲礼法实在没什么用处。”
“小妇人,你这是在嘲讽孔丘吗?”
“倒不是嘲讽他,我之前同你提过,我家夫子早年就拜在孔丘门下求学。夫子很推崇孔丘那套礼乐治国的想法,他教了我很多,我也真真切切学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是孔丘很多治国为政的想法,到了今天我依旧无法理解。”
“也许等我们到了曲阜,你可以当面问问他。”
“你难道不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大骂你卿父?”
“哈哈哈,我可没打算拜在孔丘门下听学,不过你若问了,我不介意一起听听。”
“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你若是个做大事的人,是该多听听不同人的说法。瞧瞧现在的范氏、中行氏,再瞧瞧当年的狐氏,赵氏一族百年立家艰难,毁起来却容易得很呢!”
“弟子省得了,女夫子!”无恤笑着往后移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同我行了一个揖礼。
“哎,不说了,你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是个啰嗦的老阿婆。”
“你是个老阿婆,但啰嗦倒称不上。”无恤一揽我的肩膀笑着把我推到了床榻前,“赵家的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心里有数。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吧?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吧!”
“今晚让我睡地上吧,你这几日比我更辛苦。”
“我赵无恤就算站着不睡觉,也决不会让你睡地上。”无恤按着我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你先睡吧,我今晚还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去看看我在费邑的生意啊,顺便拿点钱回来。”无恤扶着我躺好,又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费邑到平邑,再到曲阜,走的都是官道。明天雇了车,最晚三天后,你就能见到四丫头了,兴许无邪也在那儿。你这几日眉头总是皱着的,要是不想变成老阿婆,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最重要。”
“那你早点回来。”我抓着无恤的手小声道。
“嗯,你先睡吧。”无恤俯身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起身吹熄了床边的油灯,开门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无恤在费邑的生意是什么,但是次日我们的包袱里一下子就多了许多鲁国的贝币和碎金。于是,第二日一早,费邑的西市就出现了两个一夜暴富的人。
鲁国的天气出奇得热,从渔村里讨来的麻布衣服又厚又硬,穿在身上极不舒服。所以,在去车马行雇车前,无恤打算带我先在费邑的市集上采买几件夏衣。
如果说,齐地的织物以冰纨、细缯为优,那鲁国则盛产一种未经染色的素缟。缟为生帛,它没有齐纨那样明亮的光泽,也没有华丽繁复的绣工,但鲁缟胜在轻薄柔软,用它所制的衣裙最适合在炎热的夏日穿着。
短衣、襦裙、绣鞋,一眨眼的功夫,无恤就替我买下了四大包的衣物。
“红云儿,我们两个穿成这样,为什么没有监市的人向我们质问钱财的来历?”我和无恤走了几天的山路后,身上的粗麻布衣早已又脏又破。如果在新绛,有像我们这样打扮的庶人在市集上大把大把地花钱,早就被司市手下的人盘问了。可是在费邑,大家似乎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兴许是你我相貌出众,谈吐文雅,不似一般庶人吧!”无恤笑着冲我挑了挑眉,随手在一家店铺的摊子上取了一支涂彩木笄在我头发上比量着。
“胡说,鲁国盛行开办私学,读诗学礼的庶人也不在少数。”我拿下无恤手中的木笄放回了摊子上,“我喜欢你制的,其他的就不用再买了。”
“嗯,这些也配不上你。”无恤在店铺里随意扫了一眼,转头对我说,“不同你说是怕你担心,鲁国这两年连遭旱灾、蝗灾,以至道路之上盗寇横行。幸运者被尽取衣装、车马;不幸者则惨遭杀害,陈尸道旁。不过只要被劫的人没有死,又是贵族的话,就能到费邑宰那里领一笔补助,用以采卖衣物和雇佣马车。”
“你的钱就是从邑宰那里领的?”
“不全是。”无恤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用鲁语问那店铺的主家:“店家,这月像我们这样遭了劫,又保住命的有几个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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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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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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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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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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