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那你把人留在城外药田就好,怎么反倒把四儿丫头舍下了,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伯鲁不以为然地笑道。
“我哪里真敢把人留下。然女说她与红云儿是旧识,求着我把她送还给红云儿呢!”
“有这种事?”伯鲁闻言停下了脚步,就连一旁低头走路的明夷都忍不住转头打量了然女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扔了一句:“好个没眼力劲的女人。”
“阿拾,这事儿你得听我的。趁现在没见着红云儿,赶紧给几个钱把人打发了。”伯鲁沉下脸色认真道。
“为什么?”我才刚开口,身旁的然女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请世子成全!”
“你看吧,她这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看了地上的然女一眼,酸酸道。
“行了行了,起来吧。”伯鲁朝然女挥了挥手,冷下脸道,“这会儿求得厉害,待会儿见了他,你可别后悔。”
我和然女在伯鲁院中坐了没多久,无恤便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紫棠色的细麻夹丝夏服,腰间系了同色的腰带,头发似是刚洗过还有些湿,因而没有束起,只随意地披在肩上。无恤平日里穿衣非青即墨,这样紫中带红的颜色虽是第一次见,却是夺目的好看。
“你入府了怎么不来找我,倒躲到兄长这儿来了?”无恤笑着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就来寻我的手。我不着痕迹地避开,只低头小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伯鲁咳嗽了两声,笑道:“我可是有几月没见到她了,你才短短半日不见,怎么就披头散发地追到我这儿来了?实在是没出息啊!”
“昨日醉得太厉害,怕早上一身酒气熏到她,就想先洗洗,没想到她这会儿就来了。”
“那醉得一定极厉害,否则也不至于没认出旧相识就糊里糊涂地送到我那儿去了。”我看了无恤一眼,讪讪道。
“什么旧相识?巫士可有解酒汤,赏我一碗吧!”无恤揉着眉心冲我可怜兮兮道。
“奴家这就去熬。”一旁的然女突然开了口。
“你是谁?”无恤这时才看见坐在一旁的然女,他沉下脸色呵斥道,“我与巫士说话,哪里容得你插嘴!”
“红云儿,你可看仔细了再说话。”明夷垂目轻笑,两根玉指轻捏酒杯的小耳仰头饮尽。
然女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无恤,一双明眸中隐隐闪出了泪光。
“这是我昨日送给你的女婢?”无恤侧目看了然女一眼,不解道,“你若不喜欢打发了就是,怎么还带回府里来了?”
“你不认得她?”我问。
“我为何要认得她?”无恤转过头看向然女,脸上显出一丝愠怒,“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同巫士说了什么?”
无恤的相貌与细眼小鼻的中原人大不相同。他高鼻深目,漆黑的瞳仁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他高兴时,墨玉般的眼睛和闪烁其间的微光是迷人的,可一旦生起气来,那双眼睛便冷若寒冰,让注视他的人如坠冰窟。
然女被他这么一瞪,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一直徘徊在眼眶里的泪珠子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明夷嫌恶地看了一眼然女,拉着伯鲁道:“我最看不得哭哭啼啼的脏女人,我们走吧。”
“那好,我们在园囿里等你们。”伯鲁站起身看了我和无恤一眼,而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绢帕递给了然女:“别哭了,同他好好说。他今日若是记不起你,你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然女一听这话,猛地止住了哭声,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扑倒在无恤脚下:“无恤哥哥,我是小然啊!小时候,我帮你割过马草,你帮我提过水,你不记得了吗?”
“你是小然?”无恤陡然一愣,伸出手指轻轻地勾起了然女的下巴。
我心里一紧,闷声道:“记得就好……既是卿相赏你的人,又是昔日的故友,你就自己留在身边吧。我刚刚忘了和明夷说四儿的事,先走了。”
“你别走!”无恤一把拉住我的手,愕然道,“你要我留她在身边?”
“她与你幼年相识,是多年的情分,我自然是要成全的。”我心里难受,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无恤盯着我的脸,眼神冷得吓人。半晌,他勾起一抹轻笑对趴在地上的然女说:“善!大善!小然,还不快谢谢巫士的成全!”
“谢……谢巫士成全!”然女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嗯。”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夺门而逃。
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滋味,似万蚁钻心,却又口不能言。
我出了伯鲁的院子,却没有往园囿里去,反而一路直奔出了赵府。候在府门口的车夫一见到我,立马跑了过来,弯腰道:“巫士这么快就回去了?”
“把赶车的马卸一匹给我!”我快步朝马车走去,伸手就要卸马。
“使不得,让奴来!”车夫见我神色不对,赶忙加快了手脚把马缰递给了我,“巫士,您这是要去哪?”
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径自翻身上了马背,大喝一声,飞奔而去。
就这样不知骑了多久,不知不觉竟到了汾水边。此时的河畔,野草漫长,纠结缠绕的葛藤匍匐在冬日落地的枯枝上,长出了一节节的绿叶。所有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都在春风的吹拂下,放肆地生长着。我跳下马背,深吸了一口气,踩着草茎慢慢地朝水边走去。
波光粼粼的汾水边,有一树虬枝盘错的桃树默默地守在那里。灰黑色的枝丫上开满了一朵朵鲜艳的桃花,瓣影红绡,争妍弄色。偶尔风过,花枝随风摇摆,那娇艳的花瓣便嫁于春风赴了流水。
我仰头望着这一树桃花,脑中竟浮现出瑶女温婉恬静的笑容。
“你便是在这棵桃树下认识了那个人吗?他怀中抱着别人时,你的心也似这般痛吗?”我抚着树干心里一片酸楚。
瑶女已经死了,回答我的,只有流水千年不变的响声。
对于男女之情,我从未透彻地领悟。瑶女对兽面男子的无怨无悔,楼少康对红药的牺牲成全,燕舞和猎户不为磨难所屈的执着,我午夜梦回时曾想过很多次,如果换了是我,我能做到吗?对伍封,我做不到无怨无悔;对无恤,我做不到牺牲成全。在未知的磨难还未来临之前,我已经仓惶而逃。
之前,我还在心里笑话过荀姬的善妒。为**者,首要职责便是为夫君纳妾、选侍,绵延子嗣。她既是名门大家的主母,就该有容忍其他女子的气量。彼时,伍府的那些侍妾从未在我心里扎过针,我窝在伍封怀里时,甚至希望他能有很多很多的孩子,那样他才不会孤单,将军府才不会冷清。但现在,我根本无法想象无恤抱着然女的样子,更别说他将来还要与其他女人生儿育女。我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无比丑陋。
“你早该醒醒了?你在世人眼里是个男子,他终究不会娶你……”我对着倒影喃喃自语,头顶有花瓣飞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纹,模糊了我苦涩的脸庞。
“汝乃汾水之君乎?”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我耳边响起。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健硕、头发花白的锦衣男子拎着一只鱼篓站在我身后。
我忙起身一礼,恭声道:“老丈过誉了,小可怎担得起神君之名。”
“原以为这世间除了他,就再无第二个人配得上‘神君’二字。如今看来,上天果真厚待老夫啊!”男子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炽热和贪婪,他一把扔了手中鱼篓,两步迈到我面前,大臂一张把我抱在怀中。
“你这是做什么!”我惊惧之下连忙用手去推他,“你放开我,我是男人!”
“我知道你是男人,啊,你好香……”男人在我耳际嗅了嗅,双臂一夹将我死死地圈在怀中。随后,我眼见着他那张暗紫肥厚的嘴巴朝我的脸上凑了过来。
“不要碰我——”我尖叫出声,拼命地把脸往后仰,双脚胡乱地踢踹男子的腿,但他却纹丝不动。一张带着酸臭味的嘴印在了我脸上,那湿漉漉的触感让我几欲作呕。
“你娘的死狗,放开我——”我嘶吼、踢打,几番挣扎之后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男子趁机在我颈子旁一阵乱啃。我此刻肚中早已翻江倒海,终于受不住恶心吐了出来,污秽之物喷了他满身。
“作死!”男子猛地放开我,他摸了一把脸上的秽物叫骂了一声,然后拖着狂呕不止的我大步朝往水里走去,“小儿,别坏了我今日的兴致,快把衣服给我脱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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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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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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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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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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