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侍卫按我之前的吩咐让所有的人手拉手站成了九列,家宰又选了九名身材高壮的武士站在每列队伍的正中间。
“你们得病是因为沾了死魂之气,要想活命的,都把手给我捏紧喽!待会儿巫士施术的时候,谁都不许说话!”老家宰站在队列里冲仆众高声喊道,那苍老干哑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威严。
刹那间,院子里鸦雀无声。哭声、咳嗽声全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寒风凄厉的呜咽。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我,我扫视了一圈后,在身后的铜炉中撒下了一把降真香。这时,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烧红的木炭上瞬间就消失了。我一边吟唱着巫词,一边在众人之间游走。在经过九名武士身前时,我会特意停下来,念一段巫词然后用事先调配好的朱砂,在他们眉间划开一道赤色的“天眼”。
时间在飘飞的白雪和弥漫的青烟中缓缓流逝,待我走了一圈回到原点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九名武士血红色的“天眼”中,陡然生出了九簇幽蓝色的鬼火,那鬼火吞吐着蓝色的火焰,在人群中飘忽摇摆。
“啊——”惊呆的人们被一声尖叫声惊醒,他们松开紧握的手,四下逃散。那九名身材高壮的武士,有七个撒腿跑了,有两人拔出剑对着鬼火一阵乱砍。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我缓步走到了院子中央,那些鬼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倏地一下全围了上来。我垂目念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下身上的红色巫袍,几个转身就把剩下的几簇鬼火全都兜进了巫袍。
“巫士——”两个武士提剑围了上来,几个胆大点的仆役也战战兢兢地围了过来。
“火没烧出来……火没烧出来!死魂被巫士收住了!”老家宰连滚带爬地从一棵大树背后跑了出来。
“收住了,我们没事了?我们能活了!”众人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有人欢呼,有人晕厥,几个小婢子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大家渐渐地都围了上来,等他们走得近了,我突然松开巫袍,双手合十。瞬间,一团蓝色的鬼火从我掌中猛然窜出,几个大男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轻笑一声,手掌翻转将鬼火装进了四儿为我准备好的一只玉瓶。
安静,死亡一般的安静。没有欢呼声,没有痛哭声,没有尖叫声,甚至没有呼吸声,院子里的五十多个人都凝住了。
四儿,这个知道背后一切真相的人也呆住了。她傻傻地望着我,用一种畏惧的眼神打量着我。
一阵旋风吹卷起地上的巫袍,我伸手一接,顺势将长袍重新披到身上:“死魂已收,大家散了吧!”
“神子——”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于是,在这个寒冷漆黑的夜晚,五十多个人争先恐后地朝我扑了过来。不知是谁先撕开了我的巫袍,一声裂帛之声响起后,很快整件巫袍就在顷刻间被疯狂的众人撕碎了。
红色的布絮在暗夜里飞扬,当众人挤成一团拼命争抢时,我带着四儿悄悄地离开了。
房内,我解开发冠,用水搓洗着手心里的朱砂。
四儿呆呆地站在我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阿拾,你真的是神子吗?”
我白了她一眼,笑道:“我不是神子,我是骗子!早先不是同你说过了,我在朱砂里调入了医尘送的‘鬼骨粉’。这粉取自人骨,遇热即可燃烧,火势再大也不会烫手。”
“我知道,可我刚刚看到的……阿拾,也许你真的是神子,只是你不知道。”四儿低头沉吟片刻,抬头看我时,依旧一脸痴迷。
“好吧,那本神子就把衣服、发冠都送给你。这样,你就不用跟外头那些人一起去抢了!”我把脱下来的衣服往四儿手上一放,笑嘻嘻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傻丫头,赶紧睡吧,本神子困死了!”
四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一脸迷惑地吹熄了烛火。
这一夜睡得倒还踏实,只是第二天天没亮,房间里就涌进了一大拨人。端着青铜匜的寺人,捧着华美巫袍的婢子,拎着鹿皮靴的小童,全都围在我床边。老家宰笑眯眯地把一个装满珠玉配饰的红漆描凤纹盒子递给了四儿,而后恭恭敬敬地告诉我,智瑶要见我。
智瑶,我终于要见到这个智瑶了。怕吗?也许有一点。
我跟着家宰进了智瑶平日会见家臣的书房,熟悉的白檀香在我跨入书房的一瞬间就钻进了我的鼻子。当初,就是这来自遥远西方的谜一般的香木让我误以为智瑶就是隐藏在暗夜中的兽面男子。但一个人的声音可以变,味道可以变,举手投足间带给人的感觉却很难改变。我的直觉告诉我,兽面男子不是智瑶。
“巫士,家主稍后就到,请巫士先在此等候。”老家宰引我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方青碧色毛席上坐了下来,自己带着寺人躬身退了出去。
我在屋子里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脑子里来来回回就只有“古怪”二字。
自打我进了智府,就觉得这府里到处都透着古怪。不漆红,不涂黑,到处都是不入正统的青碧色。不铸龙,不雕凤,屋顶上全是狰狞的青铜兽面。而最古怪的还是眼前这间屋子,我从未见过,有人会在墙上嵌几十面大大小小的铜镜。
这会儿,我坐在屋子正中央,左右两边的墙上映出了十几张扭曲的脸孔。我侧过头去看它们,它们便同样侧过头看着我。虽然那些镜子里的脸都是我自己的,可看久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就好像每时每刻都有人透过那些镜子窥视着我。
正当我如坐针毡之时,门口传来了寺人尖细的报唱声。
随后,一阵风过,白檀之香愈浓。
一双纤细苍白,十指涂朱的脚缓缓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微微抬眼,没有见到智瑶却看见一个全身白衣的碧眸女子拎着一个冒着青烟的镂空铜球站在我面前。那是一张异族人的脸,她低头看着我,一双碧眸美虽美,却和她苍白的脸一样透着一股死气。
我抬头看着她,她轻启双唇,用我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唱道:“弈弈恒山,八鸾锵锵,狐氏生孙,在彼呕夷,其阳重瞳,兴国兴邦。弈弈恒山,鸾鸣哀哀,狐氏生孙,在彼牛首,其阴青目,失国失邦。”
女子唱罢,将燃着白檀香的铜球在我头顶绕了一圈后,轻移莲步在高阶上的案几旁坐了下来。身后窸窸窣窣又是一阵衣袂拂弄之声,我连忙低下头,一双穿着青色软皮足衣的脚越过我大步走了上高阶。
“你就是太史的高徒?”智瑶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我俯身一礼,恭声道:“巫士子黯拜见智卿!”
“嗯,这‘竹书谣’巫士可曾听过?”
“下卿恕罪,小巫寡闻,不曾听过。”我不通蛮语,因而这外族女子吟唱时,只觉得音律有些耳熟,没想到她唱的竟是那首生在竹皮上的“竹书谣”。而且听起来,似乎曲词也比当年伯鲁唱的要长一些,莫非连失传的另半首也在其中?可是智瑶为什么要让我听这“竹书谣”呢?早知如此,当年真该把北方蛮语也一道学了,弄得现在同个聋子一般。
“没听过更好,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智瑶笑道。
我依言抬头,两丈之外的案几后智瑶一手托腮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赤色绣黑色凤鸟纹的交领深衣,没有束发戴冠,只在头顶的发髻上横插了一根半尺长的青玉笄,模样没有那日宴席之上的端正老成,倒是十足的贵族儿郎做派。智瑶年龄比伯鲁尚少几岁,这两年韩氏和魏氏两名宗主的相继离世让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晋国的上军佐。对于晋国女子而言,这样的男子无疑是她们心中梦寐以求的夫君。可当我看着这张俊俏的脸,却只能想起药人的传闻和那些据说被剥皮处死的智府奴役。这样一副美丽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可怕的心……
“子黯……果真如家宰所言生了一副天人模样。太史给你取的这个字,和你这张脸可着实不配啊!”智瑶一边打量着我,一边笑道,“你此番入府解我智氏之灾,智某早该酬谢,只是前两日国事耽误了,今日才得空。来人啊,把东西抬进来。”他话音未落,便有两个黄衣寺人抬了一只铜斛入门,稳稳地放在我身前。“智某听闻巫士喜爱珍珠,所以特备了一斛东珠作为此次解咒的酬劳。巫士瞧瞧,可还入得了眼?”
摆在我身旁两尺多高的青铜斛里装满了清一色莹白浑圆的珍珠,我见到这珍珠,心中不禁一凉,我搜集珍珠只为替四儿缝制嫁衣,入绛以来也只在赵府问伯鲁讨要过几颗,智瑶是如何知道我喜欢珍珠的?他莫非是在暗示,我在新绛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之前贴错了版本,伯鲁唱《竹书谣》的那段在秦国卷《十年一梦(一)》,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倒回去看一下,有跟阿拾身世相关的重要信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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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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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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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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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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