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家欢庆的除夕之夜,奄奄一息的母亲将他产下,为他选了这两个字。
大雪纷飞,天地间唯余初白。
*
陆余白的幼年时期,是同陆亭、芸娘一起度过的。
虽然常常遭到追杀,但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温暖,足以抵御所有颠沛流离所带来的痛苦。
最开始,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因为避讳追杀,大多数时间都是住在山里。
或是竹屋,或是石洞,有时候有可能是帐篷。
他们居无定所,常常在一个地方住不了多久,就要换一个地方去住。
陆余白那时候还很小,对此却并不像大人以为的那样感到难受,反而觉得很新奇。
夜里,母亲会教他读书写字,会给他念诗。
陆余白很聪明,对于母亲传授的知识,几乎毫不费力就能记住。不过,为了陆亭的面子,他有时候也会摇头晃脑,假装自己不懂。
这时候,陆亭就会温柔地为他讲解。
三岁左右,陆余白到了一般孩童该入学的年纪。
陆亭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担心孩子的功课问题和成长,甚至好几次都想住进闹市,方便陆余白习惯在人群中生活,不然她担心会影响到他。
就算陆余白再三表示自己不需要,陆亭还是为此忧心。
偶尔,睡前,陆亭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很愧疚:“余白,是我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陆余白答道:“有母亲在,孩儿不需要父亲。”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最终还是没有去城中念书。
五岁时的冬日,芸娘问过他几次关于父亲的事情。陆余白很抗拒,但他从芸娘担忧的语气中,也能猜到个大概。
那个叫慕怀真的男人,又来找母亲了。
几年前,他诱哄陆亭,利用她策反魔界,令上任妖皇气急攻心,被儿子谋权篡位。
现在,现任妖皇又一次挑起两界大战,慕怀真听说母亲生下了他,派人活捉他们母子,欲故技重施,将他们当做要挟魔界的筹码。
只不过,他的舅舅可不像上任妖皇般顾念旧情,扬言陆亭乃魔界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陆亭寡不敌众,东逃西窜,眉头越来越紧,笑容也越来越少。
几乎每一天,陆余白都期待不要有追兵来破坏他们的生活。
但事与愿违。
那个冬日,当雪疯狂落下时,一堆正道人士找到了他们。
芸娘拼死将他送了出去,临行前,含泪道:“小主人,一定要相信主人,她会来找你的,我们一定会来接你的!”
陆余白深信不疑。
但几日后,芸娘和陆亭并没有出现。
陆余白不肯离开城中,他开始在流浪。
头几天,他还放不下身段去捡别人给的吃食,但后来实在太饿,什么面子也顾不得了。
随着冬日的温度越来越低,食物也越来越少。他有时饿极了,连狗盆里的东西都抢过。
过了很久,陆余白都记得那条狗凶神恶煞的表情。
再后来,到了杨柳抽枝的季节。
那日,陆余白刚从几个小乞儿手中抢到一个馒头,狼吞虎咽之时,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芸娘身上还有着浓郁的血腥味,她的眼泪很烫,大颗大颗掉在陆余白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小主人……小主人……都怪我……”她大声哭着,抱着他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陆余白僵硬地问:“芸娘,母亲呢?”
芸娘只是流泪。
那一瞬间,陆余白竟然无师自通地懂了她的意思。
她来不了了。
永远也不会来了。
脑袋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开,陆余白的眼眶瞬间红了。
流浪了这么多天,陆余白从来没有哭过。
无论是被乞丐打、被路人骂、被狗咬,还是没地方睡觉……无论多少苦难,他从来没哭过。
因为他那时候……他从心底里相信母亲会来找他。
芸娘给他擦着眼泪,嘴里已经模糊不清说不出话来。
陆余白突然问:“是慕怀真吗?”
芸娘颤抖了一下,道:“小主人,你千万不要去找他,他现在疯了,真的疯了!”
“是不是他?”陆余白死死盯着芸娘,问。
“是。”
“他要逼着主人回到他身边!主人恨透了他,才和他在林中决斗,但他竟然留了一手……他现在离成神只有一步,咱们打不过他的!”芸娘哀求地看着陆余白,哽咽道,“别去找他……好吗?主人只想您好好活着……”
“我知道了。”陆余白将眼泪憋了回去,“我会好好活着的。”
不仅会好好活着,还会亲手送慕怀真上西天!
*
从幼时起,陆余白体内的神魔之力便冲撞不休,神力在他体内肆意破坏,企图占据他的身体。
想要消除神力,唯有用九幽海圣物九幽冥火冲刷经脉,将身体还给他那天生充盈的魔力。
陆亭本想着等陆余白长大一些后,再去九幽海取得九幽冥火,但如今斯人已逝,眼见陆余白身体内的神力越发渐长,取得九幽冥火之事迫在眉睫。
芸娘接下了这个担子,她将陆余白托付给陆亭曾经的侍女,那女子叫栖云,现在在一间青楼做花魁。
青楼并不是个好地方,但陆亭如今众叛亲离,早已没人肯施以援手。
路途凶险,芸娘也不能带着陆余白一起走,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与林幼鱼在幻虚铃的魔力下做的梦相似,栖云是一名温柔的女子,但同时,她也很懦弱。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里,栖云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里很拥挤,索性陆余白年纪还小,栖云给他在屏风后摆了个小床,这才勉强睡得下。
她年纪大了,虽然做过花魁,但比起其他新来的妓女,她的皮相并没有那么受欢迎。
不仅生意欠佳,还因为带着陆余白这个“拖油瓶”,时常被老鸨谩骂是赔钱货。楼里谣言四起,时间久了,就连来这里的客人都以为栖云有过孩子,对她更加嫌弃。
一时间,栖云的生意更加岌岌可危。
随着陆余白越长越大,老鸨看向他的眼神也从嫌弃变成了满意。
陆余白快八岁时,眉目间已隐隐可见其绝色,就连楼里的姑娘们见了,也喜欢的紧。只可惜这小子对栖云以外的人从没有好脸色。
一日,老鸨把栖云拉到一边,眼神在坐在屋里修凳子的陆余白身上乱转:“栖云,你年纪也大了,你也知道吧,咱们楼里不养闲人。”
栖云抖了一下身体,小心翼翼道:“红姐,我……我还能接客的……”
红姐毫不留情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你这肉都松了!还怎么接客?留你在这吃饭都是浪费老娘的粮食!更何况,你还带个小的!”
提到陆余白,栖云的眼眶就红了。
她从前在魔宫里冒犯了贵人,是陆亭救了她一条命,她心怀感激。因此,就算离开魔宫多年,她也想着为故去的陆亭做些事情。
她哀求地看着老鸨:“红姐,求您留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做的,刷碗洗盘子擦地板都行……求您了……我们孤儿寡女的,外面又战乱不休,要怎么生存啊!”
红姐见她上套,呵呵笑了一声:“要想我留下你也行,你得拿点什么交换。”
“什么?”
“那小子,长得不错。”
红姐吐出一口烟。
栖云抖得更厉害了:“不行,他真的不行的,他、他还是个男孩……不行的红姐……”
她哆哆嗦嗦,只能重复着不行。
红姐可没当一回事,冷笑一声:“这由不得你,等过了十二,就接客。”
“我说了,不养闲人。”
栖云呆呆地站了一会,心里只恨自己没用,捂着脸哭了好一会,收拾完自己后,才敢回房间。
“小殿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糕点,那是早上的客人赏的,“吃点东西吗?”
陆余白抿了抿唇,眼神在她微红的眼眶处看了几秒,别开目光:“我不爱吃。”
“嗯……那我吃吧。”栖云小心地咬下一块,她坐在床边,不敢看陆余白。
空气中,死一般寂静。
陆余白突然问:“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栖云吓了一跳,连忙捂住陆余白的嘴,她竖起耳朵,没听到老鸨生气的脚步声,才小声道:“您怎么问这个?”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想过,但……我们都被红姐下了咒术,除非她死,不然……”栖云的脑袋垂了下去,“也怪我,没本事……”
“我会帮你的。”
陆余白看着她,神色认真。
栖云一惊,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可对上陆余白认真的神情,她也说不出打击孩子的话,只好道:“那……多谢小殿下。”
她本以为陆余白只是开个玩笑,谁知,没过多久,修真界的人就杀到了楼里。
*
火光冲天,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肉体被刺穿的声音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老鸨不敌,被一箭穿心,血喷涌而出,洒得到处都是。
栖云魔力低微,因此没被发现,吓得抱着陆余白在后门瑟瑟发抖。
眼见楼里妖魔四散,魔物的尸体撒了一地,栖云腿脚发软,她想逃,可不知道怎么逃。
这时,陆余白突然站了起来,挣脱她的手臂。
一片火光中,陆余白问她:“你的咒术解开了吗?”
栖云没想到都这种情况了,陆余白还想着这个,哆哆嗦嗦答道:“解开、解开了……小殿下,你快跑,我掩护你……”
她说着,想起身。
陆余白按住她,瞳孔中,隐隐有紫光流动。
“我要离开了,谢谢你的照顾。”陆余白低声道,“待会我会跟着那些人去长留,你趁机逃跑吧。”
栖云愣在原地,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次修真界的袭击并非偶然。
倒像是……蓄谋已久。
陆余白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不必担心我,好好生活。”
他说完,飞快朝那群修真人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状似慌张。
有弟子眼尖,高声叫起来:“玄灵师叔!这里有个小孩!不是魔!”
有人认出他:“这不就是那天告诉我们这里奇怪的孩子……没想到竟然住在这里……”
一个相貌出众的男子咦了一声,仔细打量了一番陆余白,惊奇道:“此子竟有灵根,难得,难得。”
玄灵蹲下身,和陆余白平视:“小孩,你怎么在魔窟里?”
此时此刻,陆余白贡献了此生最好的演技,他低着头,哽咽着,小声道:“我……他们想吃了我……”
“长老,说不定他和其他人一伙的!”一个弟子警惕道。
玄灵一向怜惜女人孩童,闻言立刻呵斥弟子:“住口,他只是个孩子!灵根微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和那些魔女一伙!”
那弟子被训了,只好闭嘴,没好气地看着陆余白。
玄灵问陆余白,语气柔和:“跟哥哥回山里好吗?”
陆余白怯怯问:“有吃的吗……”
他很瘦,几乎脱了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含着泪,令人心生怜惜。
玄灵顿时心软了,连连点头:“有!保证给你吃饱!”
陆余白这才扭扭捏捏同意了。
栖云躲在一片废墟后,泪流不止。
趁着夜色和陆余白的掩护,她跑出了青楼,一口气跑到城外,才敢喘口气。
栖云回头看向城内,泪瞬间涌了出来。
自从进了那吃人的魔窟,她就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解脱。
他们母子,救了她两次。
*
那几个长留的做完了任务,也就带着陆余白回长留了。
刚到门口,玄灵就哎呀了一声:“我今日还要去晏云那汇报,你们先把人带走,就送到外门。”
“是。”为首的弟子点头应下。
玄灵走后,其他人也都各自散了,为首的弟子不能去喝花酒,烦得很,不耐烦地领着陆余白往外门招收处走。
“喂,臭小子,待会跟紧我,别闹事情,知不知道?”那人斜睨陆余白,见他一言不发地抬头往向远处,不屑哼了一声,“还看,真是没见过世面!”
陆余白微微仰头,看着远处那高耸入云的仙山。
最顶端的峰头上,有一间纯白的建筑,那是长留掌门的住所。
薄唇忍不住溢出一丝冷笑。
他母亲死在寒夜里时,他的父亲正踩着女人的骨灰往上爬,享受六界的惊叹。
他被人骂“贱种”时,他的父亲正广布学堂,在高堂之上受万人敬仰。
陆余白自诩从来不是圣人,也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情。
他来到长留,只有一个目标——杀了他的父亲。
长留仙派的掌门人,无数场大战的统帅,修真界至高无上的领头人,慕怀真。
怀真。
听听这名字,多居功至伟啊。
多少个深夜,陆余白在心中一笔一划地写这个名字,把那种仇恨一点一点、一丝一缕刻进心里。
生怕自己遗忘半分。
*
那时,陆余白心中充满烧灼的恨意。
也不曾想过,会有一位少女细数他的伤痕,将他的恨意尽数吻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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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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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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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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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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