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透了,刘昶甚至还派人给他们送了饭菜,但没人吃的下,又都撤了下去。
“看了又不会改变什么……”
吟风急了:“好吧,那您……”
“不用挖空心思安慰我,该经历的我都经历了……”
在目睹孟棠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时候,在看到孟棠被刺穿肩胛吊在半空的时候,在飞来阁,看到白禹用金簪将他活生生‘刺死’的时候。
都经历了,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做好了准备。
“况且,不是有墨神医在吗,”沈玉凝道:“墨阁神医起死回生的本事又不止是随便说说,咱们要往好的方面想!”
“属下并不怀疑神医的医术,也知道宗主为了您和少主一定会挺过来的,属下担心的是……宗主本就是天之骄子,就怕此时保住性命,日后恐怕也难以接受……”
吟风说的不无道理,寻常人断手断脚沦为废人就算能活下去,长此以往也会磨灭意志,心如死灰,自怨自艾,况且……还是孟棠这样的人。
他自幼长在京城,众星捧月,跑最野的马,娶最美的妻,身入江湖也是武功盖世睥睨天下,但从今往后,从云端跌入泥泞,他能受得了吗……
“他找了我五年,余生的五十年无论他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他走下去。”
吟风双目含泪,宗主和夫人的情意真是让人感动,就是不知他将来是否也会觅得一个能让他如此付出一生的良人……
如是一想,他又将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
墨茴救孟棠救了一夜,沈玉凝等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刘昶急匆匆赶来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同德帝早就已经死了多日,百官欲要拱卫云襄王继承大统,赵豋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被黄袍加身了。”
沈玉凝裹着被子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张嘴便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果然和临宵预料的一样……生于皇室的人,都有一百个心眼……”
刘昶道:“这样也好,看得出云襄王忍辱负重至今,乃是有大智慧之人,想必我大斉也终于能够否极泰来了。”
“嗯,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谁就是好皇帝,我武林盟和衔月宗甘心俯首称臣,可若不然……”
她眸光微微收紧,为了这个皇位,江湖牵扯其中死伤无数,她不介意将来再走一次老路,毕竟死的人,不能白死。
“娇……凝儿,”刘昶在她身边坐下,略有些局促的看向他:“父亲说了,无论你将来会去往何处,京城刘府,永远是你的家,你叫了他十几年的父亲,虽然如今身世大白,但他到底也是你的舅舅……”
沈玉凝蹙眉看他。
刘昶又紧张道:“将来我可能会离开京城,当然,有我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
“你为何要离京?新皇登位,刘家辅佐有功,你以后还不是平步青云?”
刘昶苦笑:“是啊……我刘昶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行于宦途,但我最近也想了许多,一成不变的日子有时也十分枯燥,换个地方,换个活法,兴许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呢。”
“是因为红狐仙儿吗?”沈玉凝道:“我可以去劝孟棠,他当时只是气不过才想报复你,但如果我去说……”
“不必了,”刘昶笑道:“我已经想通了,也接受了,再者说来,我早过了而立之年,娶妻生子,本就是人生大事,顺其自然罢了。”
“好吧……若你反悔,我可以帮你。”
“多谢……三妹……”
这声三妹让裹在被子里的沈玉凝一哆嗦,她在刘府长大,曾抓着刘柱的衣角叫父亲,曾畏惧而又依赖过这个兄长。
祖母给她起名娇娇,她便成了这高门大户里宠儿,吃穿用度皆选上乘,出行香车仆妇成群,就连嫁妆也远多于刘柱的亲生女儿。
如果她嫁的不是孟棠,如果孟家没有造反之心,她可能会在这样的娇宠之下度过完美的一生。
可如果让她选,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孟棠,而不是顺遂安稳的生活。
“别担心,临宵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安然度过……你也千万保重自己,隔壁房,我让他们烧了暖炉,你去吃点东西,歇一歇……以前,是我和祖母对不住你们……”
刘昶说完不太敢看她,起身要走。
“大哥……”
刘昶身形一顿,脚重的抬不起来。
“大哥,我腿坐麻了,你扶我一下吧。”
“好!”
刘昶忙扶她起身,沈玉凝冲他一笑,也便是在这时,身后的房门从里面打开。
墨归的徒弟三金站在门口,一脸疲态:“孟宗主无恙了,盟主放心吧。”
沈玉凝从他开门时就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在听到这句话后才急急吐出。
“太好了,谢谢你们……”
三金点点头,侧开身子:“盟主一人进去吧,人太多恐会吵到病人。”
吟风等人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刘昶接过她身上裹着的被子:“去吧。”
“好……”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两个丫鬟抬着一桶血水和她擦肩而过,她呼吸一窒,快步进了内室。
内室之中,墨茴正靠坐在榻上打盹,满头白发被盘成了一个光溜溜的髻,秦刚烈则乖巧的立于一旁侍奉师父,见她来了,先是冲她翻了个白眼,又冲床榻抬了抬下巴。
沈玉凝快步走到床边,孟棠已经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盖着松软的被褥,若非脸色依旧苍白的毫无血色,会让人怀疑他只是安静的睡着了。
沈玉凝的眼泪瞬间决堤,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同时又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她擦了把眼睛,转身快步走到墨茴面前跪下,给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秦刚烈没好气道:“要磕你也等师父醒了再磕啊!”
“要磕也是那小子醒了给老夫磕!”榻上的墨茴幽幽说道:“你可真会上赶着献殷勤。”
沈玉凝抽噎:“我给你磕头你还不乐意了?我还没怪你用催眠术抹去我的记忆让我们夫妻分离呢!”
墨茴猛的睁开眼睛,却在对上一脸委屈的她败下阵来:“以前,是老夫错了!你不用给我磕头行了吧!”
“那孟棠要给您磕吗?”
“不用!”白发少年大手一挥,大度极了!
沈玉凝破涕为笑。
墨茴见她笑了,又小心翼翼道:“你现在,还怪我不怪?”
沈玉凝想了想,摇摇头。
“怪你哥哥不怪?”
“我从未怪过哥哥。”
她说的是实话,五年前的事情都是深爱她的人为她做的选择,虽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那份拳拳爱护之心不是假的。
既然已经对不起孟棠,她又何必再将恨意加诸在他们身上。
墨茴听闻便松了口气,他连忙坐直了身体,秦刚烈将一个靠枕塞在他的身后。
墨茴道:“小龙儿带你离京一是受你祖母央求,二是不愿看你将来跟着孟家造反受苦,你要相信,他最在意的,就是你这个妹妹!”
“我明白,哥哥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小龙儿在地府也能安心了!”
三金道:“师父,既然孟宗主已然安好,您先去睡一觉吧,这里交给师妹看顾就是。”
秦刚烈杏眸一瞪,却是敢怒不敢言。
“好,正好我也困了!”
三金扶着墨茴出门,外头,众人急急迎上前问孟棠的伤势,墨茴挥挥手表示死不了,众人这才放心。
墨茴道:“不是让我休息吗?去哪里休息?”
众人齐齐看向这刘府的主人——刘昶。
刘昶本来局促的站在人群外边,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舅爷……”
“嗯,昶儿你前面带路吧。”
“是!”
刘昶不是第一次见这个舅爷了,但让他对着一个鹤发童颜,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叫舅爷总有点不得劲。
不过辈分在这里摆着,他自然不敢有丝毫不敬之处。
墨茴走后,沈玉凝也让秦刚烈回去休息,她跟着墨茴忙活了一夜肯定也累了。
但秦刚烈犹豫了一下,鉴定说道:“我曾得衔月宗庇护多年,眼下宗主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应该守在这里!”
沈玉凝道:“我不会告诉三金的。”
“好,那我先去睡一会!若宗主有哪里不适你赶紧叫我!先叫我!”
“……,行,你去吧!”
秦刚烈跑的飞快,一出门就叫嚷:“纪辛元!走了走了,宗主没事了!我就知道你会等我的,哎呀,你家盟主也没事,咱们回去睡觉吧!困死我了!”
待门外重新安静下来,沈玉凝蹲在床边默默握住孟棠的手。
能拉手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将那只缠着布帛的手放回被褥里面。
屋内炉火烧的旺盛,暖意融融,但这人却好像躺在冰上一般,冷的可怕。
沈玉凝将手在火炉上烤热又贴在他的脸上,似乎怕自己一个用力伤到他,那手也只敢轻轻的碰。
太热会不会不好?
犹豫了一下,她又将手收了回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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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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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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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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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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