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邕不打算逃了。
他知道,就算自己逃到了天涯海角,静娴也势必要杀了他的。
“我从不在乎自己的命。”
她还是那样平静。
空气中已经能隐约嗅到几分水汽的气息了,萧正邕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她说:“你宁愿和裴寂成婚,都不愿成全了我的心愿,师父,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萧正邕的性子足够偏执阴暗,自他被捡回来开始,他就一直在她面前伪装着。
他伪装得那么好,以至于那么多年她都没有发现。
静娴勾唇:“不过是随手捡回来的阿猫阿狗罢了,又随手教了你一些东西,你倒真将自己当成一回事了。”
那一刻,银白的闪电扯过黑暗的天空,显得狰狞恐怖。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雨点降落。
却激起阵阵哀嚎嘶吼,只见那雨点穿透了他的衣裳,落在他皮肤上,竟是直接灼烧出一个漆黑的洞来。
“师父,你真狠心。”
萧正邕已经放弃抵抗了。
任凭雨水降落在他身上,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溃烂,底下那千军万马的邪物也如同他一般。
被腐蚀灼烧。
他缓缓转身,看到了观星台下的陆沉渊,淡淡道:“你为了他,可以吞下归元珠,可以和裴寂假意成婚。”
“却唯独不肯给我一个怜悯的目光。”
所以,聂琅嬅的心一定是铁做的吧。
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对他一个人心冷如铁,仅此而已。
她可以慈爱世人,可以宽宏大量饶恕每一个无辜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他。
在他身上即将腐烂的那一刻,他走向观星台的边缘,俯视这座偌大的皇城。
其实对于自己的死亡,他早有预感了吧,活得太久,终究也是寂寥。
“师父,再见了。”
他转身朝着静娴看过去,在他的脸还没有彻底腐烂之前,身子忽然后仰,朝着那观星台急速坠下。
在那之前,他大概是想看一看她脸上能否出现一丝丝的悲伤和怜悯,哪怕是假意的也好。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冷漠不像是个人。
他自嘲一笑,是啊,他怎么就忘了,聂澜华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她的心全都在那个叫做陆沉渊的男人身上。
何况,她现在是修罗王。
归元珠会渐渐吞噬掉她的七情六欲,让她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为什么她会在南楚皇后死后而悲伤呢。
即便她掩饰得很好,可眼神骗不了人的。
明明她和南楚皇后相处不过才几天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可她竟然会因此而感到愤怒和悲伤。
可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她却又那么冷漠。
人之将死时,脑海里会闪过他这一生所有重要的事情,如同走马观花一样,他细数自己这一生。
在还没有被聂琅嬅捡到之前,他食不果腹,每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能多活一天都是清醒。
冬日里的雪很冷,雪花如同鹅毛一样飘洒而下。
他很饿,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想,如果睡在雪地里,是不是第二天就可以捡到太阳了,虽然很冷,可至少不会痛苦。
第二天,他果真如愿醒来了。
他嗅到了食物的芳香,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睁眼的一瞬间,是那人绝美清丽的面容。
她很嫌弃地将一身干净的衣裳扔在他面前,说:“隔壁屋子有热水,去洗洗,睡脏了我的床,是要赔的。”
那时他还未曾拥有名字,只觉得这里如同天堂一样温暖美好,他以为自己死了,死后到了天堂里,还有漂亮的仙子。
她的床也是香的。
她说为了赔偿被他睡脏了的床,要他留下来帮她干活,采药晒药捣药,到最后他学会了炼药。
其实细想起来,她的眼神里对他从未有过温情。
当真只是随意捡回来的阿猫阿狗一样没有感情,冰冷得让人感到可怕。
可他还是在痴心妄想,觉得她大概是没有一颗七巧玲珑心。
所以后来他把她的心挖出来了,藏起来,等到以后为她寻得一副满意的躯体,再将那颗心放进去。
这样,她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了。
可谁又会知道,原来她还可以用这种方式重活一次呢。
他的身体在被迅速分解,最后化作飞灰彻底烟消云散。
静娴转身时,南楚皇帝跌坐在地上。
“你……你要杀朕?!”
他察觉到了静娴眼里的杀意。
“不会。”
静娴摇摇头,她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双手沾满了鲜血,身上的罪孽已经无法洗清。
如果有可能,她宁愿自己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此一来,这世上就不会有琅嬅老祖,也不会有萧正邕,更不会有这么多无辜之人惨死。
她从前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挡她前进的步伐,旁人的命在她眼里更是算不得什么。
“皇后已死,我会带她离开皇宫,她这一生受你拘束囚禁,就连她的主人也不得自由。”
“你的罪孽,自会有人前来结清。”
她不想再杀人了,不想让自己背上那满身的罪孽,只想往后余生都做个寻常人。
闲庭听落花,新雨后煮茶。
看她知道,自己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不得安宁的。
走下观星台时,盛长风找到了一直以来被囚禁起来的南明氏族人。
因常年被囚禁,他们瘦骨嶙峋,蓬头垢面。
隔着无数的尸体遥遥相望,有激动,有感慨,也有怅然。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皇族,你的母族受你父亲囚禁,你的母亲因你父亲而死。”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裴寂抱着皇后的尸体,她说:“裴寂,带她离开皇宫吧,她不喜欢这里。”
“南明氏族人也不该因皇族而失去自由。”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自由的,长久的皇权压迫,终究会迎来王朝的颠覆。
裴寂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多谢。”
他谢的是静娴留了他父皇一命,没有让他在一天时间里痛失双亲。
“这皇朝已经腐败,你若想要就拿走吧。”
裴寂想通了,他自小就被赋予厚望,从不敢懈怠片刻,仔细想想,他又何尝不是生活在这种禁锢之下?
若他不是南楚太子,是不是以后他就能随心所欲去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了?
“我会带着母后离开,去寻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安居。”
葬入皇陵,她就还是南楚皇后。
天下之大,四海皆为家,有时候放自己的野心未尝不适一件好事。
随着萧正邕的死亡,所有还在垂死挣扎的邪物都已经消散了个干净,偌大的皇城像是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阿娴。”
有人在身后轻唤她的名字,静娴转身,对上他如墨的双眸。
他缓缓说:“你的心愿已了,往后便不必这般累了。”
他嗓音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静娴诧异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沉渊微微一笑,上前握着她的手:“记忆共享的时候。”
静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你不用同我说什么,不管你是苏娴还是聂琅嬅,我认定的只是你,别无其他。”
乌云退散,迎来的又是一缕缕崭新的阳光。
惊慌过后的人们开始收拾这一片凌乱的战场,他握着静娴的手。
“阿娴,等回到西圣后,我们就成婚吧,以后就再也不分开了。”
“好。”
只一字,便已经坚定了她的决心。
往后余生,她也只想和他携手共度。
(全文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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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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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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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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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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