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许多年前的幽州之地,在那里,洛川流经处和绝壁形成了天堑,一边是万里雪原,一边是人族大地,泾渭分明得很。
在两日后的夜里,一处江心的小岛上倒了几棵参天古树,继而出现了个混着烧焦土木的巨坑,如果不是一赤裸男子从坑里走出,旁人看见了恐怕还会以为此地有天火陨落。
男子是林待之。
爆衣不算他的爱好,怪只怪凤火涅槃太过霸道。
上次在凤鸣山他昏了过去,凤凰释放涅槃,被玉简吸收后再作用于他。
天知道这个过程是谁主导的。
而这一次,他事先放置了凝神安定的阵法,意识无比坚定,在成功爆开了体内的金丹后,借涅槃之力,一寸一寸在通圣境神识控制下重组完善自己的经脉、肉身。
古有娲皇捏泥土造人,今有待之引凤火灼身。
妙极。
只不过重组经脉净化血肉多少有些疼。但好在这种肉体的极致痛苦,痛到最后也只是麻木。
他没把归藏收入体内,只是将化身成剑的它随意插在了一边。
事先被他抽出的涅槃之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同归藏断了联系,但这并不代表在他濒死的那一刻归藏没有把他想起。
涅槃的力量离开扉页并不能存在很久,时间一到,便会自行爆发。
和他用剑意斩碎金丹的时间分毫不差。
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以他那强大的神识也思量计算了两天。
林待之穿好衣物,御剑不消半个时辰,便跟上了船队。
这次他没有刻意隐藏灵力波动。
等待多时的柳飞有些奇怪,问:“你不是说突破吗,怎么还是四品,果然失败了?”
“算不上。”林待之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状况目前很奇怪,神魂是通圣,境界是三品初,灵力水准却还停留在四品巅峰,不得寸进。
正好归藏也是四品巅峰。
就好像放在同一平面上的两个高低不一的水桶,底部用储满水的导管相连。
林待之是大号水桶,归藏是小号水桶。
不管再倒入如何多的水,这一人一物的灵力水准还是一般平齐。归藏在帮助他获取实力的同时,也在阻碍他境界的恢复。
修士突破一来是需要心境领悟,二来是要用自身的灵力去冲击瓶颈。
心境不到,贸然冲击只怕会自爆、会走火入魔。
灵力不到,随便冲击只怕……是有大病。
林待之本来以为可以去做那个不断装水的大号木桶,不停往身体里倒水,其间再小小炼一下体,保证水装多了而不会漏,等到了瓶颈再随便冲击一下,便能重回通圣。
现在看来,还是想的太天真。
晋升如喝水,只能是在梦里。
这便是命运馈赠要付出的代价吗?
不过以归藏能帮他摆脱废人身份,并且还带给他相当大的助力来看,这代价未免忒小了点。
林待之随手将云起剑扔了过去,道:“这把剑有毛病,慎用。”
柳飞想起了之前的事,也明白了他说的这个毛病是什么。
使用完这天阶巅峰宝剑后,用剑人会小小地倒霉一阵。平时也就算了,生死关头用了剑还未能杀敌的话,怕是命也要交代。
难怪这把剑杀伤力强大,甚至不亚于仙阶,但朝廷及竹暄楼那边却给评为天阶。
运气果真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也难怪当初裴清语扔给林待之的时候说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件没人要。
但是……
柳飞挑了挑眉,道:“你为什么能豁免代价?”
林待之心想可能是归藏比它生猛些,但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张口就来:“我前些天肠胃不调这种事就不必向你汇报了吧。”
柳飞愣了一下,随即抽了抽嘴角,骂骂咧咧提着剑就走上雀台,同另外两个小伙伴喝酒去了。
“窜稀就窜稀,说什么肠胃不调,文绉绉和江枝一个调性,没趣。”
是日夜里。
带着两柄天阶宝剑的柳飞话都没留一句就走了。
星光同剑光交映,横越了大半个凉州。
当洛川的晨风拂过雀台的上方高旗时,江枝打了个喷嚏,冷醒了。
申绣不知是忘记了把昨天喝得不省人事的他送回房里,还是说根本就没想过把他送回房里,见到他这般凄凉模样,问道:“你不是儒生吗?”
这是指善养浩然之气,万邪不侵自然百病无忧。
江枝摇了摇头,吸着鼻涕就下了雀台。
有人一朝顿悟,便是儒圣。
有人终日勤勉读书,却依旧只是普通人。
儒道一途,玄妙得紧,江枝觉得自己门都没摸到。
申绣会治一点伤,但不会治风寒,因为没必要的东西他向来都不多看一眼。对于他来说,时间一直都是很宝贵的东西。
林待之也感受到了雀台上的动静,于是走出门来。
江枝吸着鼻子,嗡声道:“柳飞走了,什么都没说。”
林待之道:“很符合他的性格,因为他坚信自己会回来,所以不需要道别。”
“大概要多久?”
“胡三刀并不知道自己二哥的真实位置,所以柳飞他也需要时间探查。”
“哦。”江枝实在难受的紧,着急要去张兆京那边找些清净观的医官治治,匆忙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林待之没有挽留,只是去敲了敲李芸灵的门。
公主殿下打开了窗,警惕看着他,道:“干嘛!你别打我主意,小心我去告诉清语!”
当初听见了父皇想要将自己许配这小白脸的话,本来就对林待之极有偏见的她更是恼火得不行。
嘁,还想上演二女争夫的剧情?想得美他。
真不知道连她李芸灵都自愧不如的裴家大小姐看中这男人哪一点!
林待之并不知道这位公主为什么那么不给自己好脸色,但他不在乎这些,只是道:“山主大人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把梼杌还给我了。”
房间里传来的击打声,随后一只黑影就被扔了出来,挂在了栏杆上,如同一条死鱼。
林待之挑了挑眉,心想梼杌果然可怜,灵力竟被榨干成这般模样……
他散去了拴在它脖子上的剑意,拖着这只凶兽的长尾就进了房。
等到他下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焕然一新。
申绣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于是传音道:“你三品了?”
林待之回道:“差不多?我也不确定。”
申绣道:“我不如你。”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又开始打坐起来。
正午时分,行舟蜿蜒到了天凉城。
可能是出于体恤民意的表现,钦差路线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往更繁华的天启城,反而是坐落在这靠洛川更近以农耕为主的天凉。
天凉好秋意。
这是当年女帝巡川之时,来到此地说的话。
于是天凉城也就沿用了下来。
船在港口停了下来。
夹岸没有大批官员,只有凉州都转盐运使领着三两下属到来。
经询问得知,才知道知府大人去天启城那边办事了,说是谣传女帝传承出世,引来了大批江湖人士,烦得很。
这位爷果然是不差钱的主,先是大手一挥请众官员将士去了城内最豪华的客栈,然后又豪掷千金包下了教坊司,说是大家舟车劳顿,去体会人生的话全算在他头上。
很显然这种公车私用的行为引起了张钦差和江御史的怀疑,旁敲侧击就开始打听钱是从哪来的。
盐运使也不是傻瓜,呵呵一笑后话就说得一套一套的,那叫个滴水不漏。
他还直言两位大人不喜欢收礼,正是为人为民的好官。
他把花上万两银子淘来的大堆破旧古籍孤本送给了江枝,说是自己父亲平时也有看书的习惯,地摊上看见了便心生欢喜,一来二去,家里尽是堆了些没人要的破书。如今父亲也走了,书也没人看了,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小江大人。
江枝红了脸,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盯着那些古籍,口水都要淌下来。
张大人叹了口气,心想江枝果然还是嫩了些啊,连这点把戏都看不穿。
盐运使笑呵呵看向了张大人,取出一张卷轴。
张兆京连连皱眉,说自己不喜书画。
盐运使表示这个只是他偶尔从地摊上花二两银子淘来的,说是仿青庐剑仙赝品,但事后却发现是真迹,因为那字迹的确没人仿得来。卷轴写得是剑仙十二年前的一首词,所赠之人正是张兆京张大人。
张大人挑了挑眉。
盐运使打开卷轴,上面赫然写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其字如鸡爪,瘦弱古怪,方正简洁。
林待之看了一下,离谱,还真是他写的。
张兆京似乎想起来什么,差点悲从中来。
于是江枝也明白了,这位老大人二十多年不曾再娶妻竟是有此等原因。
最后张兆京以五两银子买下来那副画,把盐运使高兴坏了。
林待之事后好奇听了一番。
“八万两,八万两啊,礼轻情意重,张钦差应该不会为难我等……”
林待之:“……”
以这个世界银子的购买力,一两差不多相当于五百……
也就是说……
要不要去多留几副真迹?两张就能从许云柯那里换一把天阶法宝,每月写个千百来张岂不是富可敌国?
虽然他林待之对于银子这种身外之物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但……那可是千万两白银……就是换诸葛先生来,也不会不心动的吧?
林待之回去后便大书特书,然后颇为郁闷地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出以前那般自然出尘、难看到清丽脱俗的字迹了。
用这么飘逸出尘的字体去谎称是青庐剑仙所写怕是会被人吐上一口唾沫吧。
他练了十年的字,果然把自己练废了。
可又不能暴露身份,毕竟死去的剑仙,才是最值钱的剑仙……
林待之叹了口气,搁笔,心想钱果然不是那么好赚的。
他开始思考凉州的目的地来。
凉州有两个地方,分别在天凉城以南六十里外的荒郊,据说已经被朝廷控制住了,闲人免进。
还有一个是在白鹭山庄,同样也被附近调遣的军队控制住了,闲人免进的同时,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总之,有一个杀一个,不能放过。
这比造化宗那帮人的处理方式霸道得多,但也有可能是道肆故意装看不见的结果。
林待之有些犹豫。
他想先去白鹭山庄,毕竟去的越晚变故越多,但很显然,郊外的血气源头更好处理一些。
孟怀仁给他的建议是,不要太主动去处理这些事情。
一方面是暴露并不划算,一方面是本身也有危险。
在没有弄清怎么处理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的时候,贸然冲过去很可能就会就被未知的敌人一拳打懵。
林待之不信邪,只信自己,于是第一次就被打懵了,结果一剑把自己给捅了。
当然,那是不得不捅。
可之后呢?难道说每去一次都要斩自己一次?
这个世界长了瘤。
林待之便是手术刀。
结果削的是他自己。
这算什么话?
林待之决定先去郊外看看。
在此之前,他要叫上申绣打掩护。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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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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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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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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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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