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站着个护工,推着车,见他过来,将一个饭盒放到桌面,并且说:“我晚点儿来回收。”
龙子炎走过去拆开它。饭盒是一次性的泡沫饭盒,质地极软,配套的餐具却不是一次性的木筷子而是同样质地很软的塑料勺,顶端做成并不尖利的三叉的形状,可以舀液体也可以叉起肉类什么的。
总之一句话,吃饭是可以的,想伤人或者伤己都是不行的。
饭盒看起来很一般,菜色倒是极其丰盛,有荤有素,饭量也很大,作为早餐来说可谓十分丰盛了。龙子炎一边吃一边带着点儿恶意地想这地方一个月得多少钱。
他的压岁钱不会全都用来给住院费还有伙食费了吧?
不对……不至于。那医院不要控制支出的吗?就像爸爸说的一样,看事情要看得更深一点。怎么会有地方大清早的早餐按正餐标准提供?没必要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十几岁大小伙子,看起来是福利,可吃不完的话不还是浪费吗?
龙子炎想起来一些听过的故事,有些病人或者囚犯的家属,会给相关的管理人员塞红包,以求家人能吃住得好些,得到点儿特殊照顾。
妈妈就是那样的。他吃完饭呢,妈妈嫌他吃得少。但他再喝瓶可乐呢,妈妈又嫌他吃太多。
还算美味的饭菜似乎变得味同嚼蜡起来。
真奇怪。父母这种存在,无论对你好还是对你坏,好像总会是你无法理解的方式。
他们绝不跟你商量,只是按他们自己的意愿与想法对你好。
你会生气,又很难责怪他们。
很难责怪他们,却也还是会生气。
吃完不久,便有人来收碗。
这天上午的活动是在房间自由活动。龙子炎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些纸片,尺寸可以用来折纸。
他很怀疑哪怕他是在房间里睡觉睡到大中午也不会有人来管他,但还是打开一本书翻一翻。
他意识到这里的书籍选择也很有意思,像《爱的教育》或者童话故事这样的读本,力图不让读者感受到任何现实社会或者自身经历过的冲突,突出个一团和气。
像是用糖果和彩色纸装点出来的盒子,甜蜜的味道与缤纷的色彩让人忘记苦楚与矛盾。
下一本书就更有意思了,一本作文书,可能是看他是个高中牲特意给他安排的,真是让人非常感谢。
但是里面的作文就很傻,龙子炎一看标题就知道这种玩意根本不可能上高考作文题。
不会被考到的题目拿来集结出书干嘛?就为了挂个“作者”的名头?产出的东西完全是垃圾,作为这种东西的作者真的有什么资格去自豪吗?
他翻着作文书,脸上露出冷笑。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
自我介绍。
自我认知。
描写家人。
论失败。
……?
甚至连那些材料作文中的材料,与龙子炎先前做过的寒假作业的文章材料也是一模一样的。
所幸,文章内容并不一样,不然龙子炎自己都要怀疑到底是谁先写的,这年头借鉴创意反咬一口的人多得很。
……大概是他的学校里哪个老师闲着没事,加入了这本书的编辑组,然后懒得动脑了,直接原文搬运给他们来写?
那就可以解释这些寒假作业出现的原因了,他想。
实在没事干,他硬是把这几本书生生给翻完了。然而某种异样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抬起头看向窗边。
光线在变暗。
夜幕在降临。
那不是早上,甚至那顿很丰盛的饭,也不是早餐。
龙子炎一时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沉默地枯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小推车与光线一同出现,带着盒饭,还有一些衣服。
“这些是你的。”护工说,将衣服放到床上,盒饭放到桌上。
“今天星期几?”龙子炎没有理会他,直接开口问道。
“星期五。”
“……不是星期一么?!”
“是星期五。”
“星期五……?日期呢?农历几号你还记得么?”龙子炎站起来。
护工退回推车后面,审慎地连人带车向后让了几步。
“农历的日期那谁记得啊,反正还没过二月份吧,”护工说,“别想太多了,快趁热吃吧,一会儿饭冷了。”
龙子炎怔怔地坐着,看到护工给他打开灯退出去。
门重新被关上。
亮光照耀房间。这里是有暖气的,可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地发冷。
是这样没错,星期五的下午也是自由活动。一周里自由活动有好几次,病人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可是出现了别的问题。
——他头天晚上还在家里跟爸爸妈妈包饺子,这里为什么会有他的洗过的衣服?
如果那是跟他一起被送来的,为什么衣服不会出现在衣柜里?
还有时间。
龙子炎明明记得现在应该是大年初一,星期一。
他可以接受自己吃了什么药睡着了,在这个过程中他被弄到了医院,睡了好几天醒来发现是星期五——可是为什么正月都过了?为什么现在是二月份?怎么会过了这么久?
中间丢失的时间去哪里了?
怔怔地就那么想了一会儿,他无声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是见过,经常见。
——自我认知,论失败。
——存在于别人手里的他的衣服。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毫无逻辑,怎么会有这种事。他应该知道的,不是之前就已经碰到过了吗?是幻觉,现在只是幻觉,他一定是躺在家里的床上还没有醒过来。可能是头天晚上熬夜吧,他们没有叫醒他,但是妈妈绝对一会儿就到,会念他念上半天。
龙子炎扯出一点笑容,随便抹了两把脸。
他饭也不吃了,躺回床上,像是要象征性地把不存在的灵魂归位于不存在的躯壳。
之前一直没有被想到的事情在此刻都茅塞顿开。
龙子炎意识到那些和现实没什么关系的幻觉,像服务区与跨年的倒计时,他都是被唤醒的。
另一些半真半假的则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与现实搭上桥,自行结束。像其实存在的小卖部与老板,还有确实开着门,他还买到东西的宜佳超市。
但现在的这个太离谱了,他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与空间,肯定是在做梦。
这个梦境真是长啊,龙子炎想。
好在妈妈会叫醒他,他会被叫回去的,一定会。
他合上眼睛。
光线透过眼睑刺得他心烦意乱。他想起身关灯,又怕自己移动之后越发没了睡意,只得将被子拉过来盖住头与脸,试图让自己睡着。
是沉睡,也是醒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龙子炎听到敲门声。
他仍在试图入睡,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错怪了他们。仔细想想谁会把自家孩子大年初一地丢进精神病院?他居然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想闹小脾气。说起来,很多病人脾气暴躁大概也是因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吧?他是不是以前也因为这个伤到过什么人呢?龙子炎想。
他发誓他再也不和爸爸妈妈吵架了。
这一切思绪都像走马灯般飞速掠过他的脑海,直到这胶片放映般的思路被一个声音给掐断。
那不是他等待的声音。不是那个平时总觉得有点聒噪又啰嗦、现在却莫名十分想念的声音。
“哎?饭你完全没吃吗?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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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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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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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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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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