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科幻小说>沈如松高克明>第247章、泛黄
  如果说这时节地球的近地轨道上还飘着空间站,从那儿向下俯瞰,依然会觉得这颗蓝色的小星球没什么变化,蓝色的海、白色的云卷成旋儿,慢悠悠地荡过大陆。在剥掉了那层短暂又不切实际的荧辉后,地球似乎重回到那种朴素实在的太古之美,偶然间随着宇宙背景光折射出的铁灰、钢蓝色,就像是一张纯黑幕布上溅落的白点,无法评价这是艺术或是某种恶作剧。

  陈潇湘透过运输机的舷窗向下望去,行将落幕的太阳将晨昏线染出了一种格外……喑哑的色调,其上是绝对的漆黑,其下是迅速转入黯淡的土地。一时间让她,以及和她一起的这些幸存者震撼莫名。

  舱内无法吸烟,然而陈潇湘却很想很想抽烟,不知怎的,素来很无视纪律的陈潇湘此时却没有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和烟盒,即便没有人会来约束她。她呆呆地望着时有焰火腾空而起的地面,在这个高度看,是一朵小指甲盖都比不过的火花,在地面却是足以覆盖掉一座山谷的大爆炸。

  此时,是全面战争。

  陈潇湘几乎空寂的脑海里偶尔还有回声,是震爆的回声。她和她身后的十来个人,是兴湖战斗里全部的幸存者。纯粹是命大,失事跳伞时,属他们偏离地最多,落进了较靠近己方边境的一边,在见证了帝国的钢铁洪流越境后,陈潇湘与散开的帝国侦察兵激烈交火,却奇迹般抽身而去,经历了漫长的犹如野人般的跋山涉水后,回到了任务秘密集结点。但除了一架冰冷的小飞机外,什么都没有。这架双引擎飞机正好能载满仅剩的十二个人,陈潇湘躲在货舱里,冻的半死,冒着一系列的炮火返回了前线机场。最后,在统帅部的命令下,随着最后一轮运输机,向龙山而去。

  回家?好像是真的回家。

  来时和去时,截然不同。

  陈潇湘不知道身下这架运输机是什么型号,反而货舱很大,能够装下一台主战坦克,或者五十架低负荷状态的单兵机甲。但里头临时搭起了支架,就像是超市的货柜,一层层地装满了伤兵的架子床,这些铺位好比死者的棺木,一层叠一层。

  这并非是复兴军不尊重阵亡士兵,连这么一点空间都不肯施舍出来,而是在此时,前线格外吃紧,运力极其紧张。每一架飞机全部满架次飞行,这时候挤出一架能装满一架大型运输机来运送遗体和伤者,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了。

  陈潇湘这些人没有什么座位选择,甚至挑选的余地都很少,挨着伤兵半坐半靠。他们尽管内心麻木,但伤员痛苦的哀嚎就是发条,只有零星的呻吟和梦呓中,陈潇湘才获得了一些宁静。陈潇湘忽然发觉,她只要稍稍往前一点,就能和棺材来个亲密接触。

  刹那间她突发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空的棺木,躺进去肯定比现在这种诡异姿态舒服地多。不过陈潇湘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那里是死人才专享的宁静,和死人抢地方?

  不过一个更实在的想法兴起了,如果说,她躺进去,换一个战友活着回来呢?

  想必很值得吧。

  飞行中禁制任何形式的火源。陈潇湘倒不太在意,毕竟她烟瘾不重,她看着周围有个重伤员一直在哀求人给他一支烟,忙碌到不行的护士自然没有空理会他。于是陈潇湘叹了口气,走过去,给这个面容年轻到应该只有十七岁的伤员塞了根烟,她没有兴趣搭话。点上火,微弱的火焰升起。倒映出陈潇湘苍白而清瘦的脸颊,有时她都忘了自己才二十岁,将近一年的战斗,像是打了一辈子,失去的战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旧世界。

  仗打的越久,士兵就越年轻。

  运输机割破空气后爆发出的连贯高音,代表着涡扇发动机输出功率平稳,机身微微颤抖着。陈潇湘继续隔着薄薄的舷窗,忽然回忆起上次乘机时,望见的午间云朵曾滚上了一层很漂亮的金纹。

  陈潇湘在军校练了三年,也读了三年书。她想到了一首诗,“墨色余烬,回旋起舞。”但也就仅限于此,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和死活的沈如松。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对这个好像挺有点忧郁气质的哥们有意思了,她还和人聊过沈如松有没有忧郁的气质,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她觉得有,大概就是她的唯一通感了。

  陈潇湘翻了翻座位,这似乎是从客机上拆下的座椅,她还真的翻出了一本航空杂志。看着褪色但还是保留了艳丽的封面,她不禁想在许多年前,商业客机上的乘客,也和陈潇湘看过同一片云彩,经过同一片天空。但是那样和平又富足的生活,真的存在过吗?或是说只存在于某些泛黄纸片?

  在战争尚未开始前,在1981年之前,真有杂志所说的这一幕么?米黄色桌布盖着的实木餐桌,父亲坐在电视机前,跟着画面跳了起来,手舞足蹈着。而孩子把手伸上餐桌,努力地够着天堑彼端喷香四溢的牛排,个子太矮,手太短。母亲端来撒了糖霜的华夫饼,配着一杯蔓越橘汁。

  老实说,陈潇湘都不晓得华夫饼和蔓越橘汁是什么,她勉强懂一点外文,后面的英文附页她就读不懂了,但看西装革履的人物图片也能明白,这是很遥远很遥远的社会。

  现实中的战争没有结束,他们也都成了棺木中的尸骸。

  运输机在渐渐下降高度,释放出起落架,轮胎摩擦着跑道,机内广播响起,龙山地表机场到了。

  陈潇湘摇醒了好不容易酣睡过去的两个同伴,赵海强和辛婕。他们俩很奇迹地一直没和陈潇湘散开,一直活到现在,都受到了总部的征召。

  陈潇湘抓起背包顺着后舱门走出,清新空气突然让她挺不适应,这只鼻子闻多了硝烟、汗臭、都开始对美好事物起了抵抗力。

  一打开后货舱门,地勤们涌入运输机里,棺木和普通的弹药补给没什么两样,照例是用工程机械成批次运走。伤员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格外区别,只是换了一个更稳的机械去搬运到大车上。

  “陈潇湘下士?”陈潇湘驻足看着,直到有个行政系统的军官大喊着招呼他。

  互敬军礼,军官不易察觉皱了皱眉头,这不怪他,陈潇湘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味道重得狗熊都要摇头。军官还是挨个握手,说道:“我是李利中尉,奉命交接。”

  军官不动声色地挥散掉臭味,没等陈潇湘等人提问,就边走边解释道:“你们是兴湖行动里最后的幸存者,总部需要向你们问询情况。”

  全域战斗机轰鸣着冲上天空,噪音大地陈潇湘没听清军官说的话,吼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要回总部!”军官吼回去。

  军官带着陈潇湘等人去了机场里的中转设施。虽然这年头没太多电子设备,不过士兵个人基本信息依然有电子存档。龙山附近与战前差的不是太大,程序的事,在摄像头前走一圈就是了。

  “没有其他人么?”陈潇湘问道。

  “没有了。”军官叹气道。

  “现在局势很紧张,无法向兴湖派出空中侦察,帝国人损失惨重,我们打掉了他们两台机甲,他们守得很严密。”

  军官朝着陈潇湘伸出手,饱含敬意道:“敬你!你们换掉了两台帝国机甲,我们的优势在冬天能凸显出来,先享受你们应得的几天假期。”

  假期?

  家?

  家太遥远了,模糊到陈潇湘只记得服役上地表时是无穷无尽的上行公路,墨色的人群,灯火如龙的队伍,地下群峰还有那些人与物定格成彩色图片,褪色到黑白。

  陈潇湘等人并不是最高优先级,人都到了,总部想必也没那么着急召见他们。战时情况下,龙山的交通情况极其繁忙,一刻不停地吞吐人力和物资,但是检查的严格程度就更高了。陈潇湘也乐得在地表基地留一夜,毕竟去统帅部不能臭烘烘的。

  许是绝大部分人都去了前线,公共澡堂里空荡荡的。热水流过陈潇湘的身躯,温热的水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样子,连她自己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在流泪。

  在营房里,陈潇湘一点又一点喝光了随身小酒壶,里面的酒是伏特加,来自于被她打死的帝国士兵。酷烈而火辣。

  似乎是醉了,陈潇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外面,她看到一排排新兵在等待登机,面容模糊,身影如墨。

  宪兵如期而至,他们可不认识谁是谁,陈潇湘几乎要和宪兵动手,直到军官李利赶来才救出来。

  离开机场时,陈潇湘听到了新兵乌泱泱地唱起了军歌。陈潇湘一边远离人群,一边扭头看到一群年轻人仿佛是搂着肩膀,边唱边嚎。

  在营房里,临睡前陈潇湘阖上眼睛,她轻轻地唱起来,曲调缓慢而忧郁。

  “港湾静悄悄,沉沉入梦乡,薄雾弥漫在海面上,海浪推海浪,轻拍堤岸旁,远处手风琴声悠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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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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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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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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