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年纪仿佛,一个风衣一个军衣,倒是很快就聊了起来。这个女孩叫做王晓琳,出乎陈潇湘意料的是,这个女孩竟然很清楚有一个叫做顾红蝶,真名顾修韵的女兵,也参加了兴湖行动。甚至对陈潇湘说起了这个已经失踪很久的女兵的过往。
……
龙山-观日区,陆军第二军区大院。
穹顶下第一抹晨光照了进来,渲了珐琅彩的贴纸赋予了人造光靓丽的虹色,缕缕纷纷洒在女孩的脸庞上。
女孩浅浅地呼出如兰如麝的气息,她轻轻地翻了个身,似是不悦于每天准时六天亮起的“太阳”惊扰了她的睡眠,于是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了吵闹起来的闹铃,一绺鸦色缠在葱白似的指头上,摸着闹铃帽一边可爱地蜷了回去。
“哪有这么早天亮的啊……”顾修韵嘟囔了句,她拉起被子盖住脸,60支精梳棉被拂过鼻尖时好比一阵风吹过,柔软地犹如憩于云间。
第二声闹铃又不识趣地响了,甚是恼人,于是这次它可就没好下场了,“啪”地一下直接扔飞,擦破了墙纸跌进书堆中去,压在某本著作的封面人物上,封面的那个大胡子白发老翁在世之时不见得会料到会以这种方式遭到人身攻击。
光线挪移,属于观日区的人造太阳正以真实的地表太阳为基准运动,时刻调校角度,好让辉光普照,唤醒联盟民众开始新的一天,努力建设,勤劳生产。
祖国在召唤你,同志。
“笃笃笃~”
“笃!笃!笃!”
“小韵?小韵!”
“起来了!八点了!你要迟到了!周一!”
“知道了!”
顾修韵踢开被子,咬牙切齿套上打底衫,峰峦间裹着云,大抵不过如此。她摸索着拿过圆框眼睛戴上,看到枕头边摊开的《十九世纪帝国的民族主义与公共性》像是淋了水似的皱巴巴一片,还没待纳闷,便发现瓷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枕头边。
靠!怎么忘记把杯子放回去了!
看睡着了吧?
顾修韵扶额间,房门被推开了,母亲捏着门把,瞧了她两眼,语带不屑道:“多大人儿了,还要我叫,真不敢想你搬出去住要懒成什么样。”
顾修韵斜了母亲一眼,伸手挡住两腿间,很不高兴道:“那你能不能尊重些你女儿?你不识字吗?!我是不是贴了张‘非请勿入’?!”
“那你想要我怎么请你?啊?祖宗?”
套上长袜和百褶裙,顾修韵飞快地一手系灰领带一手扣白衬衫纽扣,就算这样她也没忘针锋相对顶回去:“我不是起了吗?不用你请了。”
“呵。”顾母冷笑一声,在顾修韵反抗声中按下键,电动窗帘当即缓缓展开,阳光铺满了乱糟糟、散乱一地书籍、纸稿的房间,还有十来张不成样的素描画像。
“看看你的狗窝,亏你还想从军,我要是你班长非天天加练你到深夜!”
说到这头顾修韵就非常来气,她把领带往胸前一塞,恨恨地扫了一眼母亲那一身的孔雀蓝文职制服,而她取下的外套呢?同样是纯黑色,但这是龙山大学的女生常服,不是联盟装甲兵的黑夹克!
“这全怪你老公!他搞得!搞得!”顾修韵愤怒道,她捡起床头的书,收起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电源线都没拔就扔进单肩包里。
“你爸是为你好!你考得上天海军大吗!你以为落榜生去部队镀层金就能去统帅部?你真以为你天下无敌了是把?”
顾修韵推开母亲,挎着肩包挤过房门,回头竖了个中指道:“我就是!你怎么才考了女子师范啊!”
顾修韵气咻咻地一路“蹬蹬蹬”踩得楼梯响,最后三阶她干脆跳下去,打了个踉跄差点撞上保姆,她喊了声“孙妈早。”便窜进了盥洗室,她才不想用楼上的那个,不然这个更年期的婆娘都能跟着她进洗浴间继续教训!
草草洗漱过但必须要搽完护肤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修韵双手下压平复住情绪,心说作为年鉴学派第五代未来泰斗,不要和这个被条令框死脑子的疯婆娘一般计较。
打开镜箱,拣了块表戴上。“六点四十……”顾修韵翻了个白眼道。
看来哪怕世界毁灭一个世纪多三年,夸大时间依然是老妈的传统艺能。
到了饭厅,顾修韵非常快乐于自己老爹不在,而老头在。她走到祖父身边,俯身亲了一记,歪头笑道:“这么早就喝酒啦?老顾。”
“每天早上一杯酒嘛。”退休中将顾华钟抿了一小口白酒,筷子夹过颗咸花生粒,慢悠悠嚼起,虽说假牙结实,但老人家早已习惯凡事慢一些。
顾修韵坐到祖父对面,她摆摆手示意保姆不要给她倒咖啡,而是自己伸长手,拿过祖父面前的锡酒壶,马克杯盛酒,倒是很别致。
像喝咖啡般吹了吹澄净酒液上的“热汽”,顾修韵捧着杯子饮了半杯龙安春,“哎”了声吐了口酒气,脸蛋瞬间红扑扑地。
“你这脸红得怎么上学呦?”顾华钟举箸笑道,扭头看着正手擦着围裙的保姆说道:“虎妞这脸红得跟苹果样,也好,今年虎年!小老虎就得红一点!”
顾修韵早过了撒娇的年纪,她“嗨呀”一声,仰起脖子干完了剩下半杯,带着两分醉意回道:“不就是周一早课?逃就逃了呗。”
“幺儿在看你敢这样说?讨教训”顾华钟无奈说道,毕竟住小儿子家里,当着面惯大了老顾家这代唯一的女孩,但惯着不是顺着,总得有个度。
顾修韵眼角余光瞥到老妈要下楼了,又是逃课又是早上喝酒,抓住就没完了,她慌忙抓了块酥饼塞到嘴里,含糊道:“那我走了噢。”
“急什么?叫李洁开车送你上学,李洁啊?李洁?”
“不了,我自己骑车去!”听到是要坐老妈的车去,顾修韵跑更快了。
孙妈没拦住几乎是夺门而出的顾修韵,担心道:“虎妞这早上就这么虎,我叫小张跟跟?”
“她一个大姑娘,上月起十七了,磕着碰着能怎样?由她去,别碍着小张又站岗又跟梢的。
骑着她那辆永远都崭崭新的自行车上了路,顾修韵骑得快极了,在军区大院里光几百米就喊了声“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等过了大门“军事管理区”的牌子,她才算松了口气。
借着酒劲,顾修韵越蹬越快,风吹过她热地发烫的脸颊,穿梭在车流中,她才不拨铃铛,任那些挂着军牌、白牌的紫旗车喇叭按得震天响,骑得快乐了,她索性脱了外套一裹往肩上一搭,放单手骑车,红发夹束着的马尾辫替她跳起舞步,不需要伴奏,她自己唱便是。
“茂木生长,争取三寸日光,公平公正。
谢渔人送我出港,热气球高高在上。
一旦前行,无暇左顾右盼。”
也不知闯了多少个红灯,扰了多少台坐着联盟政要的轿车,顾修韵丝毫不怕甚至还想唱得更大声些,她胸前佩着龙大的蟠龙校徽,这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再者说,她还是自己靠脚发力,没浪费燃油配额嘞!
清一色刷灰白黄色的复兴楼匆匆掠过,这些经过现代改造的六层公寓楼去掉了老式楼的土黄呆滞,城区统一规划后,额外添上的花景阳台令整个街道都变得爽朗悦目,每当人们经过这里,都会深深感到重建中的联盟那股蓬勃朝气,当然了,朝气更多来源于观日区里十数万高校学生。
绕过环岛,顾修韵向玉藻区的交界桥骑去,以此为分界点,后面的九一路都是军校,从前面的凤仪路开始,全是普通高等院校。
顾修韵开始按铃铛了,“铃铃铃”地甚是响,她可是不是为了提醒车辆,而是为了提醒人!看,骄傲的龙大学子来了!第一女子师范学院的尼姑们速速让开!现代了,以三千年前第一帝国时期的女装为蓝图设计校服,最后整了个长袍大褂的尼姑服,多屑哦。
你看军校里那帮和尚才隔了一条街都不来!
顾修韵哈哈大笑,颇为悠游地过了女子师范的校门,这副飒然模样惹得无数人侧目,她毫不避讳地解开衬衫两颗扣子,瞧看最顺眼的附中学妹吹了声口哨,回头之际摸了把人家脸蛋,浑然不顾人家那是错愕还是娇羞模样。
我想起来了,我昨天晚上看的是都市言情小说。顾修韵一双丹凤眼弯得月牙似地。
过了凤仪路,转到景海路,街角处稍向前百来米就是观日区通向玉藻区的交界桥,人流熙攘,顾修韵酒劲也散地差不多了,推着车与一群龙大附中的中学生们一道右拐过马路。
在这群还十四五岁的孩子里,高了她们一个头的顾修韵自然显得极为瞩目,但联盟的中学生们普遍特征是心无旁骛,尤其是个个立志去隔壁龙大的龙大的附中学子,彼此都抱着书,不肯放过一丝时间。反正交警指挥下,这年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顾修韵凑到某个脸蛋圆嘟嘟、鼻梁间喜庆点点的少女后边,侧耳听着她背诵的课文,不觉怀念起当年她还是中学生的苦读生涯。
万恶的填鸭式教育,顾修韵想到,然后默默给这个学妹鼓了把劲。
右拐直走三百米,即是景海路5号,著名的龙山大学。它以三座高低不同的奇峻石碑为校门,远望如同笔架山,三座石碑分别刻有“博雅、明思、力行”。
龙大的前身为战前联盟公认首位的天京大学,从帝国至联盟的四百年间走出无数英才。战争爆发前,天京大学师生便全部转移至龙山地下城内,也因此改名为龙山大学,尽管今时今日总体而言不免大为缩水,但校门笔架石碑和前联式的行政楼、图书馆依然不曾改变,它的尊崇地位也不曾改变。
没有校门不代表谁都可以进,虽然顾修韵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翻包出示证件,但校门口警卫可不会与她展开一场民主与体制的激情辩论。某种意义上来说,国防部那个傻子上尉还算聪明的。顾修韵过校门时想到。
由于周一缘故,校园内行人许多,顾修韵又开始了在军区大院时的那种应答,不同的是,在家里那旮旯她实在没法和一众见过自己小时候追打他们崽儿的叔啊姨啊摆谱,但在学校可以。
但没必要。
顾修韵矜持而不生疏地和每一个打招呼的同学致意,作为刚入学就实力主管了文学社这种风云社团的狠女,认识她而她不认识的人多的要命。
正在琢磨口诛笔伐批判下早课这种陋习的顾修韵,听到了两声喇叭,她回头间忽略了车上的人,也忽略几声故作扮熟的“顾妹~顾妹。”
她直接报以一个字。
“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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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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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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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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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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