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马车向着城门缓缓驶去,后面赵卫不敢懈怠,严阵以待,率领边防军将士直接压到了北城门外,让城楼上的禁军忍不住流下了冷汗。
穆诚为着方便,亲自来到了北城门,在城楼上的箭楼上候着黎豫,等黎豫被苏淮引着上了箭楼时,穆诚手里的茶刚刚沏好。见黎豫到来,穆诚面上露出了近日来久违的笑意,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在了黎豫身前。
“朕从前听先生说,你是个喜欢赖床的,本以为你会晚些来,没想到茶刚泡好,你就来了。朕从前以为你身子骨坏了,还惋惜了好久,如今瞧起来,你可是大安了?”
黎豫刚一入城门,就直接被引着上了城楼,没想到穆诚将约见地点选在了北城门的箭楼上。黎豫与穆诚相对而坐,四下逡巡一圈,眉头微微蹙起来,显然箭楼不该是个待客的地方,再加上关于身体之事渊源太多,黎豫不愿多说,随口应道:
“托您的福,已无大碍。”
穆诚知道江湖之上奇人异事众多,知他身子大好,也不再多言,加之他被黎豫这副嫌弃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模样给逗笑了,信口调侃道:
“早知你心这般大,约见地点连问都不问就应了,朕也不必费尽心思选这么个地方,该直接邀你宫中相见,也省下你露出这副嫌弃的表情。”
黎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管理没做好,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借着茶杯遮挡,略略调整自己的表情,才道:
“不是黎某心大,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穆诚早已过而立之年,年长黎豫十余岁,在他眼里,黎豫就是个锐气十足又故作老成的小屁孩,再加上有郁弘毅这层关系在,穆诚总忍不住想逗他两句。
“你可不是来使,你明明是叛军首领,孤身赴会,也不怕朕对你不利?”
黎豫却没穆诚这样轻松的心情,他摇了摇头,认真道:
“杀了黎某容易,可京畿五万禁军哪里能敌得住南蛮、西境铁骑和北境边防军的三面夹击,殿下——殿下他不知所踪,黎某又身首异处,陛下没有把握能掌控西北二境,是以您不愿意冒这个险。”黎豫说到此处,垂下眼皮,眼光向一边撇去,面上难掩鄙夷,“在陛下眼中百姓虽为贱民,性命不足为虑,但江山动荡却不是您所愿。”
穆诚面露诧异之色,没想到最明白自己心思的,竟然不是向自己传道受业的郁弘毅,不是与自己有总角之情同窗之谊的肖瑜,而是这个未有几面之缘的小师弟,忍不住又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风华依旧,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沧桑感,从前额上那条精致的额饰和华丽的紫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雪白无饰的抹额和一袭素服,忍不住道:
“你如今好歹位列侯爵,又起了跟朕起天下的心思,也付诸实践了,怎么还穿的这么素净?”
黎豫抬眸,眼神正对穆诚那温和的眸子,良久吐出一句:
“为亡夫守丧。”
穆诚听了这句话,瞬间陷入了沉默,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又诡异的气息。最终,还是穆诚先把姿态放低,从几案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往黎豫面前一推。
黎豫若有所思地看着匣子,眼神里都是疑问。
“打开瞧瞧,给你的。”穆诚面上笑得温润。
黎豫虽不明所以,伸手拉开了匣子上的锁,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紫叶小檀雕刻而成的憨态可掬的小熊崽,黎豫见状,方才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是何意?”
穆诚一见黎豫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他想茬了,笑道:
“你别误会,且不说朕这次邀你来,不是打算收买你,就算是要收买,也不至于拿这么个小玩意。这是先生给你的,他说你小时候喜欢这个,还总缠着问他小熊崽长什么样子,他却嫌你玩物丧志,没给过你好脸色。如今先生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许多,后悔小时候那样待你,这才千方百计从南境找了个巧匠订做的,却又不好意思亲自送,朕想着,还是让朕这个做师兄的亲自替他给你吧。”
黎豫闻言,没吱声,把匣子轻轻盖上,又面无表情地给穆诚推了回去,婉拒道:
“黎某早过弱冠之年,这些垂髫小童喜欢的物件,不适合黎某把玩了,陛下一大早把黎某召入城,不是专门来替先生送礼吧?您有话还是直说吧。”
穆诚把匣子收回来,放在一边,抬手给黎豫茶杯续上清茶,笑道:
“先生从前总夸你聪明,你不妨猜猜,朕为何邀你前来?”
“如今,边防军已经压在北城门外,西南还有三十万铁骑可以随时回援,京畿早无胜算,陛下定然也是看明白这局势,无非是要谈判了。陛下先开条件吧。”
黎豫的爽快早在穆诚意料之中,可临到开口,穆诚却又迟疑了,犹豫半晌才道:
“其实至清,自打知道楚州反了、南境局势控制不住后,朕比你还不想让穆谦出事。”
黎豫自打知道穆谦尸骨无存后一直压抑着心底的悲痛和愤怒,现下似被穆诚一句话搅乱了心弦,心底那股情绪似乎要破土而出。
“你老实说,南蛮的事,是不是你们有意为之,借外邦之力让楚州大伤元气,一来将改革顺利推下去,二来也能成全你仁厚不愿同室操戈的美名。”
此刻,穆诚脸上只剩下苦笑,“谁能料到,楚州谢氏真的反了呢?”
黎豫痛心疾首,“当初先生通敌北境,北境却能保下,一则有穆谦领着将士们在前方搏杀,再者就是先生在朝中联络的一十八人,上到林相,下到小吏,没有一人真心想要通敌,都是信了先生那番以杀止杀以乱制乱的豪言壮语,以为以舍了自身清誉,能一劳永逸换得大成长治久安,是以他们身份被揭露时,都是不发一言慷慨赴死。这一局,你我皆知,先生光谋划就是十几年,怎是南境那边区区数月就能相比拟的!”
相较于黎豫的不忿,穆诚表现得淡定许多,“现在说这么多,也没什么意思了。”
黎豫不肯罢休,“而且,你说你不想让穆谦出事,当年向穆谦下杀手的,不是你吗?”
“当年的事,是朕和老三做的,朕不否认,可这次不想让穆谦出事,朕也是真心实意。”
黎豫冷哼一声,没接茬。
穆诚也不计较黎豫的坏态度,只问道:“朕问你,若是将来你江山在手,穆谦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天下之主的位子,由谁来坐?”
“当然是殿下。”黎豫毫不犹豫,“殿下才能卓绝又宅心仁厚,文臣武将心悦诚服。”
“是啊,若是他,便好了。”穆诚颇为惆怅地起身,走到瞭望口边,通过那狭小的瞭望口,极目远投,望着那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大好河山,“如今,他没了——”
“砰”得一声,黎豫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怒斥道:“够了,若是他还活着,难道你肯将江山拱手让人吗?”
穆诚苦笑道:“相较于你,我宁愿是他,至少他还是穆家的孩子。”
穆诚的话黎豫听明白了,若是穆谦在,继承大统,不过是兄终弟及,这至尊之位让就是他穆氏的,但若是自己自立为帝,那穆氏江山将不复存在,那就是改朝换代,穆诚就是亡国之君,是穆氏的罪人。
黎豫冷笑,“早知如此,你又何必非要逼他去南境,早知如此,他出事时,你们为何不派兵去救?”
“其实,听闻他出事,朕当即派了苏淮南下,在他坠崖下苦苦搜寻了许久,除了几块铠甲的残片和一地的血迹,什么都没找到,这才有了函告诸州的‘尸骨无存’。不仅如此,朕还找容成业替他的生死卜过卦?”
黎豫一听,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他怎么说!”
穆诚脸色并不好看,语气略显凝重起来,“他一边说穆谦没死,一边又说穆谦已不在人世,而是身处混沌之中。容成业那会儿已经疯了,疯话而已,你听听便罢了。”
黎豫咬了咬下唇,坚定道:“我要带容成业走!”
穆诚见黎豫一副不信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容成业已经不中用了,先时你的意思,苏淮跟朕说了,容成业现下就在城楼下的马车里,你随时可以带走。”
黎豫身后的容清扬一听,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一把握上了黎豫的肩膀。黎豫回头朝她一点头,“去吧。”
看着容清扬快步出了箭楼,黎豫回身对着穆诚道:“陛下说了这许多殿下的事,到底想说什么?不会就为着缅怀兄弟之情这么简单吧?”
穆诚微微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朕第一个条件,若他日有幸,真让你找到了穆谦,他若活着,希望你莫要忘了方才之言,这帝位由他来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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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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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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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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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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