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书曰,大雨时行。
入夜之后,宫内灯火辉煌,氛围沉郁,伤势尚未痊愈的禁军主帅李訾亲自领军四处巡视。
兴庆殿外殿,一众大臣分两排而坐,计有左执政莫蒿礼、右执政洛庭、右军机谷梁、守备师主帅萧瑾、东府参政韩公端和裴越等六位辅政大臣,另有御史大夫黄仁泰、六部尚书、石炭寺监简容、南安侯苏武和普定侯陈桓等重臣。
大梁人杰煌煌齐聚,所有人的表情沉重且肃穆。
都中已经肃清,负隅顽抗的叛军尽皆伏诛,试图隐匿逃避惩处的叛军亦悉数被找了出来。城外西营和南营的军卒分开进行甄别,参与谋反的文武官员全部抄家灭族,普通士卒则按照裴越拟定的规则予以不同程度的惩治。
人头滚滚血流满地,但是朝中无人为之求情,因为这是证据确凿的弑君谋反。
甚至眼下这种状况已经超出很多人的预料,因为开平帝在临终之前并未狂性大发,虽然杀了不少人,但实际上收敛了很多,这自然是裴越和莫蒿礼规劝的结果。驞
至于两位主谋的结局,王平章已经被裴越手刃。六皇子刘质在验明正身之后,开平帝赐下三尺白绫,命萧瑾和陈安全程监视,刘质遂自缢于宫中。
如今城内有禁军和守备师,城外则有京军北营、长弓军和陈桓亲率的南军精锐骑兵,兼之朝廷明发圣旨昭告天下,将王平章和六皇子刘质谋反的经过与下场详细说明,极大地消弭了这场叛乱引发的震动和人心惶惶。
恐怕王平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心孤诣筹谋良久的谋反如同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只是让人间涌起一片涟漪,然后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这场谋反造成的部分影响在短时间内还无法显现,或许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才逐渐露出狰狞的爪牙。
对于殿内这些重臣来说,这段时间他们每个人都很辛苦,好在京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只是他们却没有心情欢欣喜悦,尤其是今天午后接到宫中传召,所有重臣被召来兴庆殿,那股悲伤沉痛的情绪便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从午后一直到深夜,他们都在外殿等待着,莫蒿礼与除裴越之外的五位辅政大臣先后入内,每个人都与开平帝见了大概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然而开平帝始终没有召见裴越,这不禁让其他大臣颇为奇怪,但是他们并不会肤浅地认为裴越受到冷遇,反而隐约意识到皇帝陛下极有可能会将他留到最后一个。驞
面对周遭不时望过来的目光,裴越恍若未觉,他只是望着通往寝殿的方向怔怔出神。
……
寝殿之中,沉香袅袅。
吴贵妃伏在龙床边,双手握着开平帝干枯瘦削的手腕,极力克制着不发出哀声,然而双眼已经哭到红肿。
太子刘贤肃立一旁,望着躺在龙床上眼眶深陷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胸中的悲痛不至于仓皇失态。
从他记事之日起,父皇便是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的伟岸身影,满朝文武无不敬畏。
即便是当初那些少不更事的岁月,他也知道大梁在父皇的治理下日渐强大,百姓安居乐业吏治逐渐清明,国力和武备更是蒸蒸日上。从中宗朝末期三国鼎立难分上下的局势,到开平四年开始大梁连续在边境上重创西吴和南周,这足以证明此刻龙床上这位极其虚弱的君王的功绩。驞
便是立下赫赫军功的裴越也承认,他能够在弱冠之年完成如斯壮举,离不开朝廷的后勤支持和边军的骁勇善战。
无论古今中外,战争到最后永远比拼的是国力。
十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倘若
没有开平帝的夜以继日励精图治,大梁断无可能具备如此强大的国力。
这样一位兼具帝王心术与治政手段的君王,在身受重伤之后用太医的金针秘法强行维持精力,无比顽强坚韧地撑过七天时间,将朝中和军中的局势再三捋顺之后,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父皇……」刘贤一开口便险些忍不住,语调颤抖满眼泪花。
开平帝已经很虚弱了,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虚弱。
他望着身材高大微微佝偻站着的刘贤,艰难地无声笑了笑,继而说道:「站直了,不要哭。」驞
「是,父皇。」刘贤快速地擦干眼角的泪痕,然后挺直腰杆肃立。
开平帝痛苦地轻咳两声,缓缓道:「莫蒿礼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这两年一直非常辛苦地坚持着,朕同他说了,至少等到你改元之后,朝局稳定再乞骸骨。等他过世之后,你要极尽恩宠,让他配享太庙。」
刘贤垂首应道:「儿臣谨记在心。」
开平帝又道:「东府这边的调整不必等到那个时候,守孝……咳咳……守孝二十七天之后,你便擢洛季玉为左执政,韩公端为右执政。他们是朕从登基以来一直观察的贤臣,足以扶保你君临天下。切记,这二人只需以诚相待,他们便可为你守住朝堂稳定。」
「是,父皇,儿臣不敢或忘。」刘贤颤声道。
开平帝歇了片刻,徐徐道:「谷梁不会步王平章后尘,但你要擦亮眼睛盯着他。等过两年,裴越入西府之后,便可让谷梁告老归乡。若你不知该如何做,便多多请示你的母后。届时,萧瑾掌左军机之职,裴越可为右军机。」
「是,父皇。」驞
「有这四人在,你只要谨守本心勤政爱民,将来一定能完成朕的夙愿。但是,在你坐稳皇位之后,要学会提拔一些像吴存仁这样的年轻俊才,只有忠心你的人越来越多,天家的权柄才会越来越稳固。陈安的忠心不必怀疑,可以提拔他为銮仪卫指挥使。太史台阁那边,坤部主事荆楚可为右令斗,至于左令辰一职,暂且虚设吧。等到哪一天你真正有了能干的心腹,只要有沈默云一半才能,便可将台阁交给他。」
说到沈默云三字,开平帝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几分伤感之意。
他极力将那抹情绪压在心底,望着刘贤说道:「贤儿。」
刘贤怔住,随即眼泪如冲毁堤坝的洪水一般汹涌不止,猛然跪在地上哭喊道:「父皇,儿臣不要做皇帝,儿臣希望您健健康康地活着,儿臣愿意永远都做太子,父皇啊……」
吴贵妃亦是哀戚悲恸。
开平帝轻叹道:「傻孩子,真要等到那一天,你肯定会像刘赞与刘质那样对朕起了杀心。」
刘贤拼命摇头,已然泣不成声。驞
开平帝用力地抬起手摆了摆,继续说道:「朕十七年来一直在折腾,其实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个中缘由你母后很清楚,闲暇时可以让她讲给你听。但是你不同,你不需要像朕那样辛苦,只要牢牢记住一句话便可。」
刘贤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请父皇示下。」
开平帝道:「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令出于上,则天下有道。」
刘贤用力地点头道:「父皇教诲,儿臣一定会时刻铭记于心。」
开平帝欣慰地松口气,然后转头望着榻边的宫装贵人,眼中浮现极为罕见的柔情与愧疚之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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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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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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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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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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