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还站着做什么?”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人要传我这瞎老婆子,连自己的孙儿都容不下;”
“说我这长信殿,竟无储君太子一席之地呢······”
走入长信殿,都还没来得及躬身见礼,窦太后隐含清冷的低语声,便悄然传入刘胜耳中。
循声抬头望去,只见御榻之上的窦太后,此刻愣是头都顾不上抬起;
老太后大半注意力,都被怀中娇滴滴的阿娇翁主,以及身旁的女儿:馆陶主刘嫖所吸引。
倒是刘嫖,在发现刘胜走进殿内后,下意识撇了眼刘胜,强挤出一抹笑容,便颇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
见刘嫖这般作态,刘胜心中,也已是一片了然······
“皇祖母教训的是。”
将目光从姑母刘嫖身上拉回,又对上首的祖母窦太后规规矩矩一躬身,待老太后不冷不热的自点下头,刘胜便也自顾自走上前去;
随后,便在殿内宫人,以及刘嫖、阿娇母女的目光注视下,自然地走到了窦太后身后。
“这长信殿,孙儿本当来的勤快些;”
“只是近些时日,实在是诸般事务堆积,孙儿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匈奴人来了~”
不等刘胜为自己近些时日,没能如往常那般高频率前来探望窦太后做出解释,窦太后悠悠一语,便将刘胜的话再次打断。
感受到窦太后语调中,那毫不加以掩饰的幽怨,再看看一旁,目光中仍带着心虚的姑母刘嫖;
最终,刘胜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祖母窦太后怀中,那天真烂漫的少女身上。
“阿娇······”
“阿娇·········”
对于刘胜的关注点,窦太后显然没有太过注意。
悠悠道出一声‘匈奴人来了’,却迟迟没能等到刘胜的话语声响起,窦太后又稍叹一口气;
只那昏暗、混浊,已近乎无法聚焦于一点的目光,仍一刻都不愿从怀中的宝贝外孙女——陈阿娇身上移开。
“唉~”
“我汉家,苦于匈奴北蛮侵扰边境,已有数十年之久。”
“早自太祖高皇帝鼎立汉祚时起,边患,便始终是我汉家最头疼的事。”
···
“两年前,皇帝拗着性子,非要用一纸《削藩策》,将宗亲诸侯的弊病一举铲除;”
“为的,也是为了能从关东腾出手,专心对付北方的匈奴人,而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当年,才无奈的容许皇帝,推行晁错的《削藩策》。”
“也正是在当时,为了能暂时稳住边境、让匈奴人不插手其中,我和皇帝再嫁公主于塞外,以行和亲······”
···
“和了亲,一场吴楚之乱,才总算是没闹成宗亲诸侯、匈奴北蛮里应外合,让我汉家东、北两线开战,首尾不能相顾的混战。”
“只是当时,我实在不忍嫁真的宗室女,到那塞外苦寒之地,给挛鞮氏先后几代单于做姬妾;”
“所以,我和皇帝商量着,从宫中挑选出一名婢女,敕封其为公主,便嫁去了塞外。”
“而现在,匈奴人便以此为由,说我汉家‘没有诚意’,口口声声要和亲,送去的,却只是一个假公主······”
随着窦太后低沉、哀婉,甚至还带有些许沙哑的嗓音,刘嫖、陈阿娇母子二人,也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
便见窦太后再发出一声哀叹,才将头稍侧过一個角度;
任由刘胜‘自作主张’的站在身后,为自己按揉着头部穴位,窦太后的眉宇间,却仍不见丝毫温情······
“匈奴于我汉家,是有百世不易的血海深仇的。”
“现如今,北蛮更是咄咄逼人,逼得我汉家一再退却,甚至即将嫁一个真正的公主,去给他挛鞮氏的狄酋做妾。”
“我刘氏蒙受如此耻辱,本该对匈奴人怀有愤恨、怒火。”
“可我怎么听说:太子当着外人的面,居然说什么~”
“呃,说什么,还没到和匈奴人决战的时候?”
···
“我老了~”
“头发白了,身子骨弱了,就连眼睛,也已经瞎了大半。”
“——许是太子深谋远虑,我这瞎老婆子却没看出来;”
“所以召太子前来,就是想问问:太子那句‘不是时候’,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子是想说‘不是时候’呢?”
“还是以此为借口,实则,却打着永不兴兵、绝不北上的算盘呢???”
如是道出这意味深长的一问,窦太后依旧没有回过身,望向跪在身后的孙儿刘胜;
只悠悠然低下头,看着怀中,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阿娇翁主;
稍叹一口气,便以食指指腹轻轻托起阿娇的下巴。
“我的宝贝阿娇啊~”
“也不知将来,要沦落到怎样的境地。”
“——是会被赐刘姓、敕封为公主,然后嫁去塞外?”
“还是会被兵临城下,甚至踏破长安城的匈奴北蛮,从我这长乐宫中掳走呢······”
听着祖母窦太后满带着惆怅,道出这番似是唏嘘,实则满含深意的感叹,刘胜面上神情只又一僵;
当刘胜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一旁的姑母:刘嫖身上时,刘胜清楚地从刘嫖的身上,看到了遮掩不下的心虚,和不时闪过眉眼之间的一丝恐惧。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加钱姐刘嫖,收到了比刘胜更高的价码。
至于窦太后一改往日,对孙儿刘胜的温煦,一口一个‘太子’的称呼,显然也正是源于此故。
窦太后,想问什么?
刘胜心里很清楚——窦太后并不是在问自己:你那句‘还不是时候’,究竟是什么意思。
准确的说,窦太后问的,不是匈奴人。
窦太后真正想问的是:娶阿娇这件事,究竟是‘没到时候’,还是你压根就没有这个打算?
想到这里,刘胜本就有些悬着的心,只立时又稍一紧。
“许是近些时日,孙儿不常来探望皇祖母,给了某些小人谗言污蔑的机会;”
“这件事,其实是另有内由。”
“还望皇祖母容禀······”
面色如常的解释一番,又带着僵笑,小心翼翼打量着祖母的神情变化;
待窦太后不冷不淡的稍一颔首,又微不可闻的轻‘嗯’了一声,刘胜才稍呼出一口浊气。
强自按捺下胸中苦闷,将面上笑容挤的更灿烂些,手也没忘继续揉捏着窦太后耳侧,几处舒缓眼部的穴位。
“雁门传来军报,朝野内外群情激涌,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向父皇请战。”
“若是早些年,老师还在的时候,总还能据理力争,将那些口口声声‘宗庙社稷’,实则却只是想捞取武勋的人劝住。”
“但现在,朝中却根本没有向老师那样,能压住朝堂的老臣、能真正为宗社谋划的栋梁。”
“——丞相陶青,对父皇唯唯诺诺,毫无担当可言,父皇说一,陶青则必不敢说二;”
“——至于晁错,在做内史的时候就不安于己任,放着关中不管,光顾着自己的《削藩策》;”
“如今做了御史大夫,也同样对自己‘亚相’的权责置之不理,整日里都忙着要往军中走一遭,好捞取些许武勋,以待将来,列相宰之尊位。”
“——内史田叔,刚获任不久,连自己的本职都还没来得及理清;”
“就算理清,要想把晁错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也起码要花个一年半载······”
···
“丞相、御史大夫、内史都指望不上,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刘舍做了少府,一天能跑五趟未央,恨不能连如厕,都要先向父皇告假;”
“——袁盎做了太仆,忙着接手马政的事,也压根抽不出精力;”
“——再到奉常、典客、卫尉······”
“说来说去,能说出一句‘或许还不是决战的时候’,给父皇搭个台阶下的,也就只剩孙儿一人了。”
“若孙儿也跟着说一句‘不战非丈夫’,那就算最终,父皇还是如愿求和,也终究会下不来台。”
“万一再让有心人,传个‘陛下与太子不和’‘太子不肖父’,乃至是‘太子不得圣心’······”
···
“皇祖母方才说,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孙儿听说,真正有见识的人,就算没有眼睛,也还是能用心看到所有想看到的事。”
“今我汉家,究竟有没有能力和匈奴人决战——有没有战则必胜、胜则必歼,而非战无大胜、败则溃散的把握······”
“皇祖母,或许是天底下瞧的最明白、最通透的人了······”
一番拐弯抹角,却也直指问题关键的解释,让窦太后面上冷色稍退;
又被刘胜有意无意一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便应声涌上老太太眉头。
只是嘴上,老太太仍不忘佯做狐疑的问道:“如此说来,太子是看朝中无人,才亲自给皇帝搭了个台阶?”
“唔······”
“这样说来,就没什么不对了······”
···
“那如果皇帝,不需要这个台阶呢?”
“若不用考虑台不台阶的问题,太子对匈奴人,又是什么态度呢?”
见老太太语调趋于温和,刘胜自也不敢有丝毫耽误,顺着杆子就赶忙爬了上去。
“若非考虑到父皇,孙儿当然不可能说什么‘还不是时候’。”
“毕竟孙儿,也同样是太祖高皇帝、高-吕太后的子孙后嗣;”
“对于让先祖蒙羞、让历代先皇咬牙切齿的外蛮,孙儿又是少年热血的年纪,怎么可能有丝毫怜悯?”
···
“皇祖母,应该也记得吧?”
“——老师行将亡故、病重卧榻的时候,孙儿和七哥,便曾侍奉于老师的病榻旁。”
“老师临终时曾有交代:如果有一天,王师北上、马踏龙城,将北蛮君长押至太庙告罪,我兄弟二人一定要告诉老师。”
“当时,孙儿和七哥,还仅仅是尚未获封为诸侯的公子;”
“而现在,孙儿已为皇储。”
“孙儿听说:男人做出的承诺,是一定要遵守的,尤其是向亲近的人做下的承诺,就更要不打折扣的遵守。”
“孙儿和老师,虽然不比孙儿和皇祖母亲近,但对老师做下的承诺,孙儿,绝不敢有丝毫背逆。”
“若有朝一日,孙儿有那个机会,便一定会完成老师的遗愿。”
“我大汉王师,必定会踏破龙城,将一个个挛鞮氏王族用绳子串起,到太祖皇帝的高庙、太上皇的太庙,以及先帝的太宗庙告罪······”
听刘胜这郑重其事的一番自白,窦太后面上清冷之色,总算是彻底烟消云散。
尤其是在刘胜道出那句‘对亲近的人做出承诺,就一定要遵守’‘我和老师虽然没有和皇祖母那么亲近,但我也会遵守对老师的承诺’之后,窦太后藏于心底的那些许担忧,也终是化作烟云······
“你瞧瞧你!”
“整日里毛毛躁躁的,听风就是雨,一点都沉不下性子!”
“——要不是今日,召小九来把话说清楚,险些就要因为你这愚妇,落得一个‘苛待储君太子’的骂名!”
“怎么说你才好!”
便见窦太后沉默片刻,冷不丁抬起手,就在女儿刘嫖的额角点了又点;
又使劲儿白了刘嫖一眼,才慈眉善目的俯下身,轻轻捧着外孙女阿娇的脸侧。
“阿娇乖~”
“往后做了太子妃,可千万不能学母亲,奥?”
“这女人呐,是要识大体、顾大局的~”
“不能因为旁人三两句蛊惑,便随意怀疑身边的人······”
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只惹得一旁的刘嫖讪笑着低下头,时不时挤出一声‘莪哪有’‘母后别乱说’之类的、毫无底气的辩解;
窦太后却丝毫没有顾及女儿的感受,将怀中的阿娇逗弄一番,便自然地侧过身;
也是直到此刻,窦太后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孙儿:刘胜的身上······
“上一回,皇帝打算嫁女和亲,好稳住匈奴人,专心收拾刘濞、刘戊之流;”
“当时,王夫人就曾主动站出身,说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至塞外,为国牺牲。”
“只是当时,我不忍刘氏宗女远嫁塞外,便寻了个宫女外嫁。”
“这一回,王夫人,又一次主动站出了身······”
听出祖母话中深意,也感受到祖母已经消了气,刘胜自是赶忙带着灿烂的笑容,轻轻从榻上滑下榻,跪在了祖母膝侧。
而窦太后接下来的一番话,也终是让刘胜彻底下定了决心。
——陈阿娇,必须更早接近太子宫了······
“王夫人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去塞外,这不妥;”
“——毕竟小十已经获封为王,再不二岁,便要往齐地就藩。”
“王姊外嫁蛮族,说出去也不好听。”
···
“我已经打算将刘戊的几个女儿,都敕封为公主了。”
“——罪臣之后,总得做些什么,才能为父祖的罪孽稍行弥补······”
“这件事,我也和皇帝打过招呼了。”
“和亲的事,小九就别再插手了。”
“回去之后,好好把钱的事办妥,给皇帝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也好让天下人好生瞧瞧:我汉家的储君太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三两句话伤到根基的······”
道出这最后一句话,窦太后昏暗、混浊,却也隐含警告的的目光,便再一次落在了身旁的刘嫖身上。
这一次,刘嫖能做的,却依旧是深深底下头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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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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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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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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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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