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君漓那信儿是九月初六发出去的,按照阁中人平常的速度,他原以为他们九月初十便可派够了人手赶来燕关,孰料这次竟一等,便直直等到了九月十七。
待那送信苍鹰飞抵边城时,少年已在关内闲到浑身生了长毛。
他听见那道钉穿了风雪的鹰唳,仰头瞅见那线由远及近的棕褐鸟影,忙不迭扔了手头的那节枯黄草杆,起身接住那送信的鹰。
好家伙,他们可算是过来了,再不来,他都要待的无聊死了。
读过信的墨君漓抱着苍鹰,幽幽叹出口发白的气。
——他家小姑娘近日寻到了新乐子,无事便带着慕诗瑶跑去关内军医处,帮人家救治救治伤员、改良改良药方,顺带教她家小姐妹辨草识药,每日忙得不亦乐乎,压根就没什么心思理他。
她不理他,他也不好意思整日没事便往人家姑娘的院子里跑。
他本想帮着慕修宁练一练兵,哪成想,关内将士们的武艺着实算不上厉害,众人被他轮番暴揍过两次就已纷纷对他敬而远之了。
这一来二去,他这堂堂观风阁主、乾平皇子,竟成了整个燕关之内,最清闲而无所事事的那个。
有几次给他闲的,差点就想帮着慕修宁处理军中公务了!
想到此处,墨君漓的呼吸微滞。
好在他的自控力强,脑袋清醒的也足够快,没真跑过去帮阿宁批什么公文、看什么公务。
不然,小国师指定要嫌他给她哥惯出一身懒毛病,搞不好那丫头生了气,还要摸出两张黄符,顺就手度他归个西。
嘶——
少年偷偷倒抽了口凉气,一面翻身上马,向着关外奔去。
待他赶至关口,燕川等人亦恰赶着几辆四马并驱的大板车,将将抵至燕关之前。
“我说这回你们怎来得这样晚,原是他们现跑回京中,请了你来。”墨君漓老远瞅见自家的暗卫头子,懒洋洋拉高了声调。
押送几名死士离关回京,原不是什么难事,他本以为阁中会随便派个宛白、鹤泠一类心思缜密又惯善易容的人过来,却不想他们此番竟请动了燕川。
——也是稀奇。
“怎么,京中的事都忙完了?”少年挑眉,摸出通行令牌,示意守门的兵士们给几人放行。
燕川闻言不曾言语,只顾自重新驱动了马车,那板车上装着的东西似乎极重,马蹄踏过,车辙在雪地上留出几趟深足一尺的狰狞辙痕。
墨君漓看着那几道痕迹,不由吊着眼角扬了眉梢:“什么东西这么重,你们总该不会是把皇子府的围墙拆过来了吧?”
“我这信里只说让你们过来押人,也没说关内缺砖啊。”
“……主子,麻烦您不要总用您那清奇且异于常人的思维,来揣度我们寻常凡人。”费力控制着马匹的燕川没能绷住,一下子便被他这话气得发了笑。
其实他很想揪着他家主子的领子,问问他的脑袋是不是进水冒泡且有病,但他既不是鹤泠,也不是小姐,他怂,他不敢。
“属下是见您那信送到时,刚好赶上第一批改良的弓弩即将完工。”
“属下想着这些东西,您这接下来许能用上,便索性在京中多等了两日,等着这几台弩箭意彻底做成、装车了,方才动的身。”
“到您这,怎就成属下拆了您皇子府上的围墙了。”燕川忍不住偷摸翻了个白眼,满腹的怨念与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得了,主子,您看看,这堆东西该往哪放?”
他每天额外白干这么多活儿,他这无良主子不给他涨工钱也就算了,现在竟还好意思怀疑他带头拆他老家!
——呸!等他这次回去,他定要再在那护身软甲上卸下两根银丝来。
燕川心下腹诽,墨君漓则在听见那“改良机括”的一瞬便亮了眼睛。
这会想想也是,慕姐姐给他的那几张图纸,是在八月送到匠人们手中的,眼下这都九月十几了。
刨除那些复杂且需多次试验、校正的各式火器,这些常用、常见的改良弓弩,确实也该被做出来了。
“害,我这不是顺嘴活跃下气氛嘛。”墨君漓呲牙讪笑,搓着手胡乱扯出来个借口,继而飘着眼神假咳一声,瞬间正色,“至于这些东西……”
“你们先把它们拉到那边的空地上吧,我去小楼找一找阿宁,问问他准备怎么放。”
“对了,这回你们一共带过来了多少武|备?”
“没多少,慕大小姐设计的机括太精妙,工匠们不好上手,第一批做起来的效率不高,数量也不多。”燕川回头扫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几辆马车,耸了耸肩。
“出发前属下点了点,手持式的神臂弩最多,有二百台;做工最为复杂的三弓弩最少,拢共八台。”
“余下还有一百五十台改良连弩,十五台二弓四矢的床子弩……加上些零零碎碎,工匠们顺带做出来的小弓小箭,总计手持弓弩四百台,置地式大型弓弩二十三台。”
“嚯,这数量也不少嘛。”怪不得那拉车的马都被累成这样了,车轮也能入雪那么深。
墨君漓咂嘴咋舌,燕川则恹恹地垮了脸:“不多,主子,您别高兴得太早,属下这还没说完呢。”
“您别看着数量好像不少,但此番我怕您等急了,走得比较匆忙,匠人们制好了弓弩,还没来得及挨个试过,东西便已被属下拿过来,先一步装了车。”
“所以,这几百台弩箭里,可能会有那么一二十台不大好用……您和小公爷把它们用到战场上之前,最好先寻个地方,仔细试上一试。”
“唔……这样,成,我清楚了。”墨君漓稍加思索,轻轻点了头,“除了这个,燕川,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的话,我就去找阿宁来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问题,眼下离着西商出兵尚有那么段功夫,就四百来台弓弩,他多寻上几个人,动作快些,一两日也便试出来了。
“有,主子,白公子托人自扶离送了包东西过来,属下出门时也顺手给您拿来了。”燕川道,话毕自袋子里摸出只尺方的木盒,递到少年怀中。
墨君漓低头瞥见那只木盒,眼瞳不受控地微微一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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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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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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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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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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