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刚满七岁的庾文立听见外头的声音,知道是阿娘来了,急忙忙的抹了抹眼泪,将桌子上哥哥姐姐们送给他的礼物用宣纸盖了起来。他迈着小腿往门口扑,顾紫烟则一把抱住了他,紧紧搂着,嘴里念念有词:“我的文儿,我的文儿…”怀里是真真实实,有温度的庾文立,她不敢松手,她害怕她一松手,庾文立就和庾广立一样变得冰凉。
眼泪控制不住的滑落,手控制不住的抖,顾紫烟每一根弦都绷得紧紧的。庾文立从来没见过顾紫烟这般紧张慌乱过,半大点的小人,双手环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温声细语的安慰道:“阿娘,文儿很好,阿娘不用太担心哦。”
“文儿会永远陪在阿爹阿娘身边的。”就在不久前,伺候庾文立的张妈哽咽着告诉他,他四哥和大哥二姐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明明看见他们都躺在黑漆漆的大木箱子里,不论他怎么喊,他们都不理会他,依旧冷冰冰的躺着一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觉得庾文立还小,不懂得什么事情,其实他明白的,喜欢给他做点心的大哥,宠着他的二姐,还有老是逗他的四哥,他们死了,他们再也不会理会他了。看着他们送的礼物,庾文立更难过了,可是阿娘都已经这么难过了,他不能再让阿娘担心了。
看着小小年纪,懂事听话的庾文立,顾紫烟强挤出一丝笑意,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她一定会好好护着庾文立,即便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顾紫烟留在文思轩,寸步不离的照看着庾文立,他用的每一件东西她都要仔仔细细查验一遍,他吃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要先尝一口,以保万无一失。
可即便是如此仔细、细心、小心,顾紫烟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寒风呼呼的刮着,月色照在雪地上,文思轩内烛火通明。顾紫烟就坐在庾文立的床头,一直守着他。
四周寂静无声,灯光影影绰绰。灯花越结越大,烛火时强时弱。
“啪嗒”一声,火星炸裂的微小声音响起,顾紫烟的瞌睡瞬间就醒了。她坐直了身子,顺手给庾文立捏了捏被角。
突然,庾友立猛地蜷缩成一团,嘴里叫喊着:“肚子…肚子好疼…”他只觉得肚子阵阵绞痛,仿佛有人拿锥子刺进他的皮肉不停翻搅着,让人痛不欲生。额头不断的冒着冷汗,他死死捂着肚子,在床上不停的翻滚着。
“阿娘…我好痛…呜呜呜…”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了下来,濡湿了被衾。
看着痛苦不堪的庾文立,顾紫烟亦是心如刀绞,她立刻让人去请大夫,而后抱着庾文立不停的安慰道:“文儿,文儿,没事的,大夫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痛…痛…真的好痛…”庾文立哭着喊着挣扎着。
顾紫烟急得都快哭了,恨不得大夫立刻出现在她眼前,她更恨自己不是大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在自己怀里受苦却无能为力。
突然,庾文立不挣扎了,他的一双眼睛瞪的老大,面色苍白如纸,青丝凌乱,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身似浮云,气若游丝,庾文立已经使不上什么力气了:“阿娘…我…好冷呀…我…是不是要去见哥哥姐姐他们了…”
“阿娘抱着你,抱着你…抱着就不冷了,你一定会没事的。”顾紫烟不知道这话是在安慰庾文立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她紧紧抱着庾文立,泪如豆点,簌簌而下。
半刻钟不到,丫鬟就领着大夫急匆匆赶了过来,大夫顺手扶了一把歪了的帽子,正要伸手去给庾文立把脉,就在那一瞬间,庾文立的头垂了下去。
顾紫烟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了自己的怀里。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明明大夫都已经来了,可却连脉都没来得及把。
心里紧绷的弦,断了,顾紫烟再也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夫人——”
“夫人——”
朔风凛凛,大雪纷纷,须臾积粉,顷刻成盐,柳絮漫桥,梨花盖舍。
远在边关的庾澄一得到消息,迎着朔风大雪快马加鞭的赶回了上虞。远远见着,庾府门口挂着白幡,一对白灯笼无依无托的随风摆动。若不是看见门口站着熟悉的家丁,庾澄几乎以为自己去到了冰雪地狱。
庾澄翻身下马,一如往常的迈步跨上台阶,一个趔趄,他差点摔倒。
“老爷,您没事吧?”旁边的小厮关切的问道。
庾澄木然的摇了摇头:“无事,许是积雪成冰,台阶太过滑了。”越往里走,他的手脚越加冰凉,就好像被冰雪掩埋一样,他几乎不能呼吸。
正厅里,挂着一个偌大的奠字三口漆黑冰冷的棺木一字排开,触目惊心。
管家王冗拱手道:“老爷,您…节哀顺变。”他深深低着头,不敢抬眼。
庾澄头疼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他高抬起头,盯着屋檐。不节哀又能如何呢?就好像诅咒一般,他的孩子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死了。
他长叹了口气,走到庾湘然的棺木前,轻喊了一声:“湘儿……”可惜庾湘然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木刀,放在了庾广立的枕头边:“广儿,这是你三哥亲手给你刻的。”
“文儿,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山桃糕,阿爹买来给你了。”即便是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九死一生,庾澄也从未多哼一声,更别提流泪了,可现在,庾澄看着棺木里小小一个的庾文立,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沾满衣襟。
飒飒寒风,漫天飞雪,疏竹结银芽,弱柳生琼枝。一脚踩进雪地,留下个个脚印,片刻就消失不见。
接二连三的打击,顾紫烟再也承受不住,病倒在床。她双眼通红,有气无力的靠在床上,对着坐在床头的庾老夫人张凤道:“母亲,这都是报应,都怪我们,没有听清廉道长的话,执意要伤害庾亭立,才会酿成如此惨剧。”
庾老夫人转动着手中的阴阳环,反驳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真的是怪力乱神吗,母亲?”顾紫烟自嘲道,“在抱养庾亭立之前,我和老爷多年无所出;抱养她之后,没多久我就有了湘儿。清廉道长说过,'虽非吾家瓦,但成吾家璋,无论瓦与璋,碎则命不全。'就是我们害了庾亭立,这才导致湘儿他们相继不明不白的离世呀!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掉下来,心跟着一抽一抽的疼,她是真的后悔,后悔没有阻止庾老夫人。
“胡言乱语,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蓄意报复。”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人就死了,还查不出一点痕迹。越是了无痕迹越是可疑,会不会是庾亭立那个相好的所为?庾老夫人握紧着阴阳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了,庾澄走了进来,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庾老夫人,声音颤抖的质问道:“母亲……亭立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你所为?”他方才就在屋外,顾紫烟和庾老夫人的谈话他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庾老夫人不置可否。
看见着庾老夫人这样的态度,庾澄瞬间就明白了,他悲愤道:“母亲,您怎么如此狠心,她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也是最关心你的呀!”庾老夫人青年丧夫,一个人维持着庾家的一切,一个人将庾澄拉扯大,庾澄知道她的不容易,也知道她杀伐果断,看中庾家的百年基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这么狠心,为了庾家的声誉,不惜杀害亲眼看着长大的庾亭立。
“可她终究不是庾家的儿子,她是个女子,动了真情的女子,足以让庾家声名毁于一旦的女子!”庾老夫人猛的站起身来,威严万分的看着庾澄。她的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庾家,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也始终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她也不后悔这么做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懂她的心。
“所以,您杀了她……呵呵…”庾澄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妻子,眼中满是失望,甩袖离去。
深夜,万籁俱寂,庾府却到处灯火通明,没有几个人睡得着觉。
松寿堂内,庾老夫人打开了自庾亭立过世后她再也没打开过的暗格,里头的东西都还在,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异常,但再一细看,盒子被人挪动了一两分。
这东西都被人找到了,那就说明庾亭立真正的死因也有其他人知道了,会这么费尽心力的调查庾亭立真正死因的人,除了庾亭立那个相好的马文才不会再有别人了。庾家这一切定然是他所为,她一定不会放过那小子,定要他血债血偿。庾老夫人想着,紧咬牙关,死死攥着装有销骨剧毒的琉璃瓷瓶。
庾老夫人底下用得最顺手的人就是长舟,所以她才放心的让长舟去刺杀庾亭立,他也不负所望,给庾亭立下了销骨之毒。风声一过,庾老夫人就派长舟出门办事去了,按理说前两天人就该回来了,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影,本想继续派长舟去给马文才下一次销骨,看来得换别人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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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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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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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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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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