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还等什么,走吧。”
方府,听得内侍过来传话,早已洗刷穿戴完毕的方林,一点都不惊讶。
今天的事情,老头子昨天已经跟他沟通好了,他自然不意外。
昨天其实倒是挺意外的,没想到老头子这么给力,居然这么快便说服了老皇帝。
不过想想也是,老皇帝多聪明的一个人,大周内忧外患,他方林能看得出来,老皇帝自然更加心知肚明,对于撤销田亩权这种对大周有着极大益处的事情,只要能给他一个不出乱子的处理方法,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很快来到太和殿。
“臣,哦不对,草民方林,拜见陛下。”
“什么草民,你的事情,在场的谁不是心知肚明,起来说话。”见他过来,老皇帝面色稍缓,语气里的偏爱很明显。
“谢陛下。”
老皇帝摆手,直接道:“他们状告你之事,想必你已知晓,你且说说,是否属实。”
方林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施施然起了身,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那几名官员。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小环那丫头将人到底送到了谁的府上,现在一看,好家伙,没一个低于四品的……
能让这些官员联合起来,毫不顾忌,这般明着得罪自己,看来老头子这个太子在朝野,已经彻底站稳了。
这已经不是得罪了,这是直接挑衅了。
他们在明知自己这个无官无职的状态只是临时的情况下,依然听命于太子,不惜与自己为敌,足以说明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威望,已然达到了一定高度。
这是好事。
所有事情,方林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怪罪这些人,不过他也起了玩闹的兴致,面色冷厉地望了一圈,沉吟道:“回陛下,此事不假,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老皇帝闻言,脸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同时,太和殿上,其余大小官员们的眼神则变得古怪了起来,有幸灾乐祸者,有事不关己者,亦有暗暗期待者。
方林这事最近不说闹得满城风雨,但知道的人绝对不少,众人虽不知这八位到哪根筋撘错了要去这般得罪方林,但这确实是事实,而非污蔑。
陛下这般信任方林,结果方林过来之后,亲自打脸……这下真的好玩了。
陛下怕是要发怒了。
果然,在不少人暗暗期待的眼神中,老皇帝的脸色从尴尬变得恼怒,狠狠瞪了方林一眼,喝道:“你这混账东西,倒是真不怕被人笑话!”
不过很快,他语气便缓了几分,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胡闹,朕知你年轻,血气方刚,儿女情长什么的,朕不去管你,可你将人送到别人府上作甚……”
看看,直接承认又如何,陛下不过几句训斥而已……方林打量着殿内众朝臣,将一些人眼里的期待之色尽收眼底,并用戏谑的眼神回应。
同时他也有些感慨。
果然啊,之前风光的时候,一个个的全都是好人,现在还没落魄呢,只是暂时而已,没想到一些人便露出了真实面目。
或者换言之,这些人,也许便是利用田亩权,压在百姓们头上作威作福之人,也即是外城那些地主口中的内城大人了。
自己调查田亩权的事情被他们看在眼里之后,便生出了敌意。
倒也是好事,这些人,他记下了,之后重点调查。
田亩权,本就是强权,但这并不能算罪恶,真正罪恶的是衍生出来的长工契约与税粮,他们的心是有多黑,才能搞出这般吃人的契约……以往朝廷居然不管,在这一点上,老皇帝这个君王,其实亦有过错。
这就算了……这一点可以忽略,毕竟大周这些年内忧外患,被恒欺压得比较狠,他估计也确实没精力理会这些相对而言算是旁枝末节的事情。
不再多想,面对老皇帝有些失望的眼神,方林自不会当真自己冤枉自己,还是要解释一番的,他躬了躬身,解释道:“陛下莫要误会,臣可从来没说那些女子是臣的女人。”
老皇帝不知方林心中所想,见有隐情,露出果然之色,当即追问道:“继续说下去,这些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林等得就是这一句,当即回答道:“不敢欺瞒陛下,臣近日无事,去外城转了转,见到了诸多不平事,便忍不住出手相救……这些女子,便都是臣救下的外城长工,仅此而已。”
“当真?”老皇帝闻言,面色更是舒缓了不少,继续追问道,“那为何他们都说,这些女子都说是你的情人?”
“这便是这些女子们的聪明之处了。”方林笑道,“臣本意是将她们送到官员们的府上当个丫鬟,算是给她们一条生路,想来她们应该是发觉了臣有些来历……到了官员们府上之后,莫说主动说些什么,只要不解释,便算是借了臣的势,得以谋求获得更优厚的对待。”
“一些风言风语,臣这几日倒也所有听闻,不过都是些苦命人,苦难让她们比常人更加精明市侩了一些,臣对此很是同情,便也就没有辟谣,不与她们计较。”
“原来如此……朕便说,你方林不至于落到连几名女子都要同僚帮你养的程度。”老皇帝点头道,露出满意之色,“这般说来,你心地倒是不错,朕错怪你了。”
旋即,他的面色重新变得冷厉,望向之前状告方林的官员们,低喝道:“现在,轮到你们说说了……告诉朕,究竟是谁指使你们针对方林?”
对此,方林抢先开口,摇头道:“陛下有没有错怪臣,其实不重要,何人针对臣,亦不重要,重要的是,臣正想找个机会向陛下禀告此事,臣想让陛下知道,所谓的长工契约,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他继续道,“说起来,外城的长工,臣此前听说过,但还是最近才知道,这外城的长工,不仅要替主家劳作,还要上交所谓的税粮,若年景好也就罢了,一年下来倒也能混个温饱,若年景不好,一年白干不说,竟反倒还欠主家不少粮食!”
“这也就罢了,最关键的事,对于长工,主家竟然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只要签了长工契约,人便可以如牲口一般被随意贱卖、送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甚至……想杀就杀!”
“就拿臣救的这几名女子来说,她们当中,有的被主家卖到了青楼,有的被主家强迫伺寝,有的被主家当做礼物一般送人亵玩……然而,她们其实还是幸运的,容貌生得不错,有一定价值,更多没有价值的长工,真就是被当做牲口一般对待!”
“臣不禁想问,签了长工契约之人,难道便不是我大周子民了么?”
“臣还想问,这触目惊心的长工契约与税粮,朝廷便当真不管么?”
话毕,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面色惊讶,露出振奋之色,有人面色凝重,望向方林的眼神满是寒意,亦有人目光躲闪,露出忧虑之色。
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个忌讳了,事实上不仅大周存在,其他国家大多也存在,但没有人会拿出来说,因为但凡是一个官员,其实都是既得利益者,哪怕心里有良知的,最多也只是不苛待下面的长工,没有谁会主动放弃好不容易做了官而拥有的田亩权,更没有谁敢公然反对田亩权。
田亩权是天下权贵阶层的特权,非某一人某一家所独有,谁敢反对,便相当于与所有权贵为敌,谁敢捅这个马蜂窝!
偏偏,方林敢!
他虽然没有明说田亩权,可其剑指长工契约和税粮制度,就是在针对田亩权。
他居然当真敢说!
朝臣们心中惊异之余,亦是冷笑连连,这个方内阁,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真要说起来,田亩权最大的受益者,可是陛下的皇家!
你让陛下革自家的命?
这不是笑话么!
然而,正当众朝臣冷眼视之的情况下,太子忽然一步跨出,满脸怒色地朝方林走去。
而正当众人以为太子会怒斥方林之际,太子站在了方林身侧,说出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句话:“父皇,田亩权,乃大周之弊也,儿臣以为,当立即撤销田亩权,还地于民,造福苍生!”
方林只是针对长工契约与税粮,便已经令人吃惊了,没想到太子更狠,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田亩权,而且竟一开口便要直接撤销田亩权!
这下,朝臣们终于坐不住了。
方林开口也就罢了,不过是仗着陛下宠信,口出狂言罢了,众人并未当回事,没想到太子竟然也站在了方林的这一边。
这可就不是小事了!
顿时,众朝臣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开口。
“太子,不可,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一旦撤销田亩权,大周必乱!”
“是极,如今北域局势混乱,大周尚且风雨飘摇,这时候内部万万不能生乱。”
就连蔡相都站了出来,面色严肃道:“太子稍安勿躁,牧之所说之事,确实令人扼腕与痛心,长工与税粮也确是陋习,朝廷此前确实疏忽了,今后当重视之,并加以约束与改进,但田亩权是田亩权,长工契约是长工契约,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安国公也开口道:“蔡相所言甚是,太子,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尤其在如今这个时局,大周要积极备战,不可自乱阵脚。”
甚至还有年纪大的王爷,跟老皇帝同一辈的兄弟,更是直接站了出来,颇为严厉道:“睿儿,诸公说得对,莫要听信小人谗言,长工契约,是善是恶,不能一概而论,换个角度,那些不能活的外城百姓因为长工契约而得以活命,未尝不是善举?”
“不能因为出了一点小事,便彻底否定长工契约,而田亩权更是我大周立国之基,我等后人,岂可违背祖制?”
倚老卖老的东西,睿儿是你叫的?太子望了一眼这位王叔,没有说话。
毕竟是在太和殿,朝堂之上,哪怕他这个太子,也不能公然顶撞王叔。
不过方林却是没这个顾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开口道:“不知,潼亲王说谁是小人?”
在如今的他眼里,这种无权无势,仅凭老皇帝心中一丝善念才能得以苟活的上一辈亲王,没有一点威胁,更是无需忌惮。
而那潼亲王也不知是真的不屑与他说话,还是知道他受宠,只是冷笑一声,并未接话,惹得方林心中腹诽不已。
这老家伙是本来就怂,还是真的聪明?
居然不上钩!
本来还想借着跟他顶这一下,将场子的气氛再热一热的,现在这个气氛距离让老皇帝暴怒发作,还是差了点意思。
老皇帝倒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周睿和方林,眼里闪过了然之色。
之前他确实没有反应过来,真的以为有人在暗中针对方林,不过当方林拿长工契约和税粮说事的时候,哪里还不知道,这便是昨日太子卖的那个关子!
好小子,你是真闲不下来啊,刚回来没几天,又搞出了这么大一个阵仗……老皇帝将目光放在方林身上,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这应该是太子的主意,方林这小子这次算是被太子当枪使了。
总算太子还有些担当,知道自己亲自站出来,没让方林替他顶在前面,这种事情,区区方林可顶不住,放眼整个大周,除了朕,便就只有你太子一人能干这事了。
老皇帝听着下方吵闹,自行脑补了一个完整的脉络,一切了然之余,亦有些震惊。
坦白讲,长工契约和税粮,他其实都知道,不过一直以来,因为种种原因,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去深究。
但他还真不知道,这所谓的主家,竟然可以对长工这般随意处置,简直视国法如无物!
“你们,好大的胆子……”
老皇帝轻轻开口,声音并不大,下方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见状,老皇帝没有停顿,指了指左右二相和安国公,还有一直站在一旁,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话的宗元,面色难看道:“这么多年,在方林今日开口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朕,这长工契约在某种程度上,竟凌驾于国法之上。”
“朕一直以为,长工契约便如周潼所言那般,让外城那些不能活的百姓得以活命,纵有苛刻,哪怕在朝廷赋税之外再加收什么税粮,亦是主家与长工之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为何从没有人告诉朕,签了长工契约后,主家竟可以对长工之性命予取予夺!”
“为何从没有人告诉朕,这长工契约,竟是这般蚀骨吃人!”
“蔡权!”
“李思!”
“还有安定邦!”
“还有你,宗元!”
“朕的好臣子,大周朝的柱石,朕只问你们一句,此事,你们到底知不知情?”
“若毫不知情,你们都瞎了不成?!”
说到最后,老皇帝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这不仅是在配合太子演戏了,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些他最信任的臣子,竟然在这件事情上面,集体瞒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还带着些许戏谑的老皇帝,真的暴怒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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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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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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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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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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