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窗口的树叶飒飒作响,天上多云无月,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宿清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喉咙。
“夜深了,我们先休息吧。”他道。
赫连丹和君烜墨坐着都没有动。
整个木屋里,只有一张小木床,三个大男人无论如何都挤不下,何况,他们是修士,修士睡不睡都无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间猎户小屋里,乃是因为祈天城的城门关了。
宿清云和君烜墨在丧魂谷的山洞里,救了赫连丹后,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便乘坐飞行圆盘往回赶,岂料到达祈天城时,却发现城门不但紧闭,还设下了结界,守城的侍卫拒绝任何人进城了。
祭祀大典即将正式开始,祈天城关闭十日,这十日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
无奈,他们只能在附近山林间,找了间猎户遗弃的小屋,稍微打扫下,暂住一晚。
“不急。”君烜墨终于开口说话了,眼神不善地看着赫连丹。打从他醒来后,一直盯着宿清云看,专注得仿佛别人是空气般。而作为“别人”,君烜墨心情恶劣,甚至戾气地想拧断赫连丹的脖子。
宿清云温和地道:“赫连公子身体可有不适?”
他的身体被死气入侵,差点魂归西天,好在气运不错,光邪神帝的本命武器长刀在,吸收了他体内的死气,救了他一命。但他醒来后,行为上有点怪异,不知为何,看他的眼神明晦不明。宿清云自认没有奇怪之处,头上更没有长花,赫连丹为何用如此深沉的眼神看着他?
“并无不适。”赫连丹放下茶杯道。
“那就好。”宿清云道。
君烜墨懒洋洋地道:“他能有什么事?身为大气运者,总能化险为夷,获得机缘。”
“机缘?”宿清云眼里闪过疑惑。
“但凡宝器封印之地,必有镇守之物,他作为第一个进山洞的人,肯定与那镇守之物交锋过,否则我们不会那么顺利进入。”君烜墨道。
宿清云不禁想起当初遇在曦照崖的山洞里发现师兄时,正是冰魄惊天剑插在冰晶白莲上,封印着师兄。而今日他们进入那个山洞里,看到的只有一个祭台和一柄长刀,并无其它,想来原先应该有镇守之物。
赫连丹道:“我当时强撑着一气闯进了山洞,确如尊者所言,洞中有镇守之物,那是一面光镜,我靠近时,光镜突然化为一道光,笼罩住了我。”
宿清云问:“攻击你?”
赫连丹垂下眼,摇头。“不是。”
宿清云为自己倒了一杯,耐心地听他说。
赫连丹抬起头,直视宿清云的脸,半晌,在君烜墨发飚之前,他开口道:“我陷入了幻境。在幻境里经历了一些事,亦真亦假,令人无法分辨,醒来后,发现境界提升了,已步入魔王后期。”
宿清云不禁上下打量赫连丹。这就是大气运者的运气了?随随便便逃进一个山洞里,便撞上神器的封印之地,而后得到镇守之物的恩泽,进入幻境,轻轻松松地提升了境界。
“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君烜墨问。
赫连丹斟酌了下,道:“我所看见的,应该是那柄长刀的记忆。他的主人,曾拿着它,杀过很多修士,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以及……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修士,与宿公子有几分相似。”
宿清云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差点溅出来。
君烜墨轻呵一声。“所以你一睁开眼,便盯着清云看?”
赫连丹没有否认。
君烜墨道:“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有何大惊小怪?”
赫连丹忽感脊背发寒,魔祖的威压似乎单独对他释放,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恨不得起身就逃。然而他不能逃,更不能表现出一丝异样,捏紧手中的茶杯,他面不改色地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宿清云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在机缘之境里浸了洗筋伐髓琼浆后,相貌发生了变化,我原本并非这般模样。”
君烜墨不禁笑道:“师弟一直以觉得自己被洗筋伐髓琼浆换了脸,实则不然,洗筋伐髓琼浆只是去除你体内的杂质,重塑胎体,成为适合修炼的仙体。”
针对性威压消失了,赫连丹闪了闪眼,松开茶杯。
宿清云道:“是否修为越高,形体越趋于完美?”
君烜墨嘴角一扬,道:“这是自然。待你到了昊天界,会发现俊男美女遍地走,看多了,审美疲劳。”
宿清云轻咳道:“不说我了。商议一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君烜墨看了一眼赫连丹,道:“赫连公子先说说你在火云城是如何被人追杀至锁魂山的?”
赫连丹垂眼,用低沉的声音,叙述了这几日发生的事,从进入火云城,找到拍卖行,寄拍了几件宝物,到因为一瓶丹药,而被巨灵门的天巫追杀。
听完他的话,宿清云若有所思。
君烜墨喝了几口茶,直视赫连丹。“我原以为你身为魔王,阅历丰富,不会轻易入了他人的套。看来你的处世能力与你的境界,并不相称。”
赫连丹握紧拳头,眼眸里闪烁着傲然之气。“我知道从祈天城出来后,便有人暗中跟随,但直到拍卖结束,他一直不曾出手。”
宿清云忙问:“莫非也是离伊的人?”
赫连丹看向宿清云。“也?”
宿清云道:“我和师兄出城后,便有天巫追上来欲杀我们,最后被师兄反杀了。我们推测,这些天巫可能是离伊的手下。”
君烜墨却道:“跟随赫连小子的人和追杀我们的人,不是同一拨。”
“此话怎讲?”宿清云问。
君烜墨把空茶杯放到宿清云面前,宿清云会意,立即给他满上,他端回茶杯,喝了两口。
“师弟觉得俟蔺封其人如何?”
“嗯?”宿清云一顿。为何转到巫王身上了?
“他……很仗义,性情不错。”受过他的帮助,宿清云理所当然地将他归为朋友。
“你呢?”君烜墨问赫连丹。
赫连丹只说了几个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宿清云神情一肃。“若无巫王的帮助,我们根本无法如此之快地寻到你。”
他素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人,萍水相逢,却能引为知己者,在他那个世界,不足为奇。人与人之间,或因一杯酒,或因一首诗,或因一幅画,只要性情相投,天涯海角,亦可成为朋友。
君烜墨望着他清亮的眼睛,伸手握住他搁在桌的手,引得宿清云面上一红,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赫连丹。赫连丹看到他们相握的手,一脸平淡,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着。
“师兄……”宿清云想抽出手,却被君烜墨紧紧握住。
“在修真界中,师弟太过年幼,不知道人心险恶。”君烜墨笑盈盈地道。
“我已二十岁,早已成年!”被说成“年幼”的宿清云不服气了。
赫连丹喝茶的动作一顿,不禁道:“宿公子确实尚年幼。”
修士的寿命,以百年,千年,万年计算,二十岁于他们而言,犹如刚出生的小娃娃。
竟连赫连丹都如此说,宿清云觉得自己与他们没法沟通了。
“你初入巫修界,正好遇上了到处祈福的巫王,或许一开始,巫王只是顺便带上你,但在绿洲与蛮族一战后,他的心思便不纯正了。”君烜墨把玩着宿清云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师兄如何看出?”虽然被两个“年长”的修士说成“年幼”,宿清云还未丧失理智,冷静下来后,思绪便清晰了,回想与巫王相处细节,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邀请我们参加祭祀大典,便开始算计了。那时候尚未看透他的目的,直到那日宴请,他深情并茂地讲了自己的过去。”君烜墨道。
宿清云道:“但是那日,分明是师兄故意问他的,不是么?”
君烜墨呵呵一笑。“即使不问,他也会说。”
宿清云道:“只是倾诉过去的事,有何问题?”
“问题可大了。”君烜墨问赫连丹,“你会随便与他人说自己的过去?”
赫连丹一口回绝:“不会。”
对他人说自己的过去,犹如在别人面前剥白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事,任何一个有傲气的人都不可能去做。
“师弟呢?”君烜墨问。
宿清云缓缓地摇头。
“这就是了。”君烜墨道,“巫王如此轻而易举地向我们诉说自己的过去,还是一个悲伤的往事,甚至引发体内死气絮乱,可见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宿清云沉吟道:“他……想利用我们,对付离伊?”
君烜墨赞许地望着他。“不错。”
“理由。”宿清云感到一种欺骗。巫王多次帮助他,他打心里地视他为朋友,可到头来,却是想利用他,这令他心里不太舒服。
“要说他阴险么,却也坦荡。他将自己与离伊的仇恨明明白白地摆在我们面前,毫不掩饰他的目的,仅此一点,可知他的品性尚可。离伊背后有人,俟蔺封势力不如他,这么多年都无法报仇雪恨,心里的怨恨一定很深,而我们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契机。”君烜墨道。
“契机?”宿清云问。
“我们是外界人,与巫修界毫无利益关系,若杀了离伊,俟蔺封最多被问责交友不慎,而不损一兵一卒。”赫连丹接了话。
宿清云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本就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所以,他三番五次地出手相助,便是想用恩情打动我们?为了报答他,我们必然会出手杀了离伊。”宿清云忽然想起什么,他沉声道,“追杀我们的人,也许不是离伊的下属。”
哪有这么巧合,他们一出城,离伊的下属就追上来了?而当时师兄出手杀了天巫后,他对离伊深恶痛绝,竟真的产生了要帮助俟蔺封杀了离伊作为报答这样的想法。
可怕!
那看似羸弱的的巫王,心思居然如此之深。为了达到报仇目的,甚至不惜牺牲手下!
宿清云不由自主地握紧君烜墨的手,神情肃然。
君烜墨安抚地道:“不,那五个蠢货天巫,确实是离伊的手下。”
宿清云诧异地抬眼。
“会祈福的巫修,善心重。俟蔺封对下属不错,舍不得让下属来送死。他只要派人暗中给离伊透个风,离伊必然会上当,抓住这次机会,挫挫巫王的威风。”君烜墨道,“在祭祀大典不允许界外之人出现的敏感时期,他执意带我们进城,又引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侍候着,就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那……赫连公子出事,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么?”宿清云问。
“他派了人跟踪,就是想寻找下手的机会。”君烜墨道。
赫连丹接话:“宿公子急着用巫石,我定会挑最好的宝物在拍卖行寄拍,拍卖行虽可为卖家保密信息,但只要买家出得起价钱,即可查到法宝的原主。巨灵门看上我的丹药,巫王派出的人在其中推澜助波,暴露了我的行踪,让巨灵门的巫修追杀我。”
“难怪他一个早上就查清了你在火云城发生的事。”宿清云低喃。“却是不知,有没有安排人来跟踪我和师兄。”
“那倒没有。”君烜墨道。“敢跟踪一个魔尊,他还没有那个胆量。”
宿清云长叹一声。“巫王的府邸是回不得了。”
“他若想杀离伊一个人,帮帮他也无妨。”君烜墨道。
“难道……还有其他目的?”宿清云问。
君烜墨道:“有没有,需看过祭祀大典后,才能下定论。”
宿清云摇头。“祈天城已闭城了,我们进不去。”
君烜墨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赫连丹。“你从拍卖行里得到的巫石呢?”
赫连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储物袋里丢出一只乾坤袋,内有一千多万的巫石。
“都在这里了。”他道。
君烜墨取过乾坤袋,魔识一扫,确定了里面的数量,转手放到宿清云面前。“还有两天祭祀大典方举行,师弟趁这两日吸收巫石,想法子打开锦绣天阙图,把唐小子放出来,我有事需要他跑跑腿。”
宿清云拿着乾坤袋,深深地望向赫连丹。“辛苦了。”
赫连丹道:“不负重任。”
虽差点身死,却遇上机缘,得了不少好处,不亏。再则,通过奴印,他深刻地感受到宿公子对他发自内心的关怀,似一阵暖流,在他心里滑过。
君烜墨忽然起身,来到宿清云身边,拉起他。“时间紧迫,师弟开始吧。”
宿清云正要答应,身体忽然一轻,竟是被君烜墨一把抱了起来,他不由地看了眼赫连丹,害臊地轻呼。“师兄!”
君烜墨抱着他来到木屋唯一的床上,床上早就铺了一层厚厚的绸缎,干净柔软。他盘腿坐在床上,把宿清云按在自己的怀里,宽厚的胸膛贴着他的背,强劲地手臂圈着他,不容他反抗。
“我为你建立一片小域,让巫气充斥在小域之中,有助于你吸收巫气。”君烜墨道。
宿清云的脸快红得滴出血来了,但听了君烜墨的话,安静了下来。他差点以为师兄毫无分寸,竟当着别人的面,执意与他亲热,简直叫他又羞又恼。
赫连丹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脸淡定。
修炼上的事,做些出人意料或破格的事,不无奇怪。
比如,他与姬枫涯双修。
他蹙了下眉。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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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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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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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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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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