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影影绰绰身影,他若看得清便知道眼前是个老宫人,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抓住刘瑾的手背,又糙又硬的触感刮的刘瑾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
没等他用力甩开就有个东西被塞到了手里。
随即一道声音粗噶道:“这是他留给你的。”
入手是凉凉的,刘瑾两手去摸索,哪怕还不适应这样,却陡然明白过来,脊背都跟着是一片彻骨的冰凉。那是一根长度适中的铁杖,握住的位置还有个微微的弧度。
他跌坐在地上,死死捏着那铁杖,几乎崩溃。
“竟……要用药弄瞎我……”刘瑾颤声道。
他的眼睛死死的睁着,却没有了该有的神采,反而流出黯然而绝望的泪来。
……
“走开,快放开我!”一片黑暗的寝殿内,睡梦中的刘瑾失声怒道。
他梦魇的厉害,胡乱的踢着被子,满身是汗,甩手不小心将床头的杯子摔砸在地。
这都惊动了隔壁的清棉,他连忙起身,跑过来拍着他的门:“殿下,您怎的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非要杀了你不可!”屋内还传来刘瑾断断续续的声音与喘息:“你再敢这样害我――”
清棉听着心里头大惊,叫了几声没反应,连忙推门进去,刘瑾紧紧拽着被子面色通红,似乎被梦餍住了,赶紧伸手去推醒他。
清棉狠狠推了好几下,刘瑾喘息着猛然睁开眼来,似乎神志还不清楚,清棉端来了冷茶,递过去扶着刘瑾的肩膀:“殿下可是又做了噩梦?怎么喊的这么大声――”
刘瑾久久不得平复,惨白着脸喘息着,半天才将目光转到他脸上:“我……做梦了?”
他竟然能做了这种梦!梦里头全是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的重演,真实到让他战栗。
“殿下,你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要不找太医院的……”
“我没事。”
刘瑾拂开他递茶的手,往日面无表情的面上显得相当崩溃,重重的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声音闷闷的传来:“你去睡吧……”
清棉将茶放在一旁,替他整理下了被褥,待了会儿才又离开,而刘瑾再也没有睡着,他已经习惯了。
他曾那么害怕黑暗,恐惧寸步难行的日子,而现在呢,困在这个金子打造的牢笼里,活着跟瞎了也没有区别。
刘瑾默默躺在床上,用手轻轻的敲着胸口,他强压下自己心里迷茫甚至自觉荒唐的悲观情绪。
在初启蒙的时候,刘瑾心里还是有一股信念的,他还认为一切的苦难都是老天爷对他的磨砺,是为了他以后成就伟业,要拯救天下,要保护百姓,要改革富强,要让大庆变回当年开国时候的模样……
然这种信念与热情在他还未真正长大就几乎被消耗殆尽。
只因他太早见证了背叛,也太早明白了权力的可怕。
当权者哪怕一个眼神都会引来无数的盘算猜忌,前赴后继的人利用他的性格与行事来达到各自的目的,绝大部分人太过关注眼前的利益,部分为国为民的事情也被拿来斗法,整个朝堂被当作战场……
而这一切他都还只是旁观,后来,他切身体会。
刘瑾其实很容易就能想出是谁毒瞎了他的眼睛。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会难过。
他笑着趴在那人宽厚的肩膀上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一转眼却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谁来害他都可以,为何偏是他相当依赖亲近之人。
……
刘瑾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今日有小朝会,他要去早起听朝,不一会儿清棉便走了进来,准备好了热水放好,又来替他换衣梳头。
天微微亮,外头是一片稀薄的淡蓝色,屋内点了灯烛,刘瑾擦过脸后坐在模糊的镜前,清棉替他将头发梳开,“殿下,你这脸色看着就像熬夜没睡……”
刘瑾也觉得精神耗尽,问道:“今天有什么消息。”
“其他到是没有,昨天阿令走的时候,我还特地去送了趟……哦,对了,殿下你有没有觉得五皇子有些奇怪啊?”
“嗯?”
“就是,好几次了,我总觉得他对你关心的有点怪怪的,”清棉想起上次刘肆良火烧眉毛一样的催着他找刘瑾,还有好几次都一惊一乍的问刘瑾又去了哪里,“我也说不上来。”
“他就那个性子,你习惯就好了。”刘瑾不以为然,他眨了眨涩然的眼皮。
清棉哦了一声。
安静下来后,刘瑾疲倦之余,脑袋里却有好多事情交杂着,停不下来。
“清棉……”他看着地面,任额前的头发落下,挡住了眼睛。
清棉从他背后望了眼镜子,“怎么了?”
刘瑾:“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安静了,要不,加个人吧……”
清棉:“啊?”
刘瑾淡淡地说:“我不想让她天天抄书,多无聊,又累手的很。”
清棉一愣,有点感慨地说:“殿下……你这么喜欢她?”
刘瑾听完问话,没有马上回答,仔细想了想,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短暂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但余韵动人。
清棉在那个瞬间梳子的手不自主地颤了颤,好像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被无意中解决了。
……
深秋的季节,天一直泛着黑青。花都谢了,叶都落了。
阿令加了件外衣,怀里抱着一沓手稿,出了院门,闷着头往外面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肩膀被拍了一下。
“去哪儿?”
梓树问的很简洁。
阿令轻声说:“吃完饭,出去走走。”
梓树:“别去了。”
阿令没有说话,梓树看着她,低声说:“我知道,我说的话,于你而言没有力度。”
阿令默然。
“就算你不想听,我也要说。”梓树正色看着她,“阿令,别去找那人,你不懂他。”
“我需要懂什么?”
“你是不是和阿浆一样……”
“没。”
梓树沉了沉气,说:“阿令,你不能犯这种错误。”
“什么错误?”
“你本身去找他已经是个错误!”梓树忽然厉声说,“你那么聪明,我不信你不懂?”
阿令一语不发。
梓树有点忍不住了,她降低声音道:“你喜欢——”
“我说没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梓树切齿般念道,她想起了阿浆的下场,她也十分的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并阻止,“阿令你真的不能……”
“梓树。”阿令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没有。”
“那你就不要再和他牵扯!”梓树底气十足,“没有就不要去找他。阿令,咱们跟他不一样,你现在这样子,他会让你……就跟吃了迷魂汤一样,无可救药!”
阿令:“我懂你说的。”
她低下头去,她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事实上,就现在而言,许多事都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
那人真的太……不一样,她耗费了太多精力来维持与他的关系,越接触越沉重。
“你懂什么?”梓树激动地说,“我看你就已经犯糊涂了……”
静了一会,阿令开口:“你不用这样激我,该怎么做我知道。”
“你要——”
“我想过的。”阿令声音很轻,“我想过了……我会弄好的。”
她的确已经想好。
梓树根本没有信阿令的话,“你根本就不懂事情的严重性,若不是我这几次看见——我竟都不知道你……”
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和毓庆宫的人搭上了。
梓树自顾自地说着,阿令却抱着东西转身就走。
话语截然而止,梓树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半眯眼睛,似是有所决定。
……
刘瑾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外头还是一片灰蒙,他僵硬的坐起身来,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不如,懵了半天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良久,他掀开里头锦被看了一眼,一身薄汗,亵裤里也湿漉漉的。
刘瑾仰面倒回了床上,闷哼一声,恨不得将脸埋回枕头里。
所有的少年,长成之时总会有这么一遭事。刘瑾因身体缘故一直不愿亲近人,有时候脑子里也不过是偶尔蹦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景象。
而他没想到梦见了阿令。
清棉说他就那么喜欢阿令,他一直觉得清棉说反了,明明是她那么喜欢自己……
可这次却不能自欺欺人了。
只是他并不是做的什么春梦,梦里只有他牵着阿令的手绕着太液池走路的情形,他也只握了她的小手,自上次情不自禁捏了她的细手腕把人吓跑了,他可不敢再……当然,要忽略他醒来就忘得差不多的某些片段,牵着阿令走了一圈,回到了他的寝殿。
可他清楚的又记得,他连在自己梦里都不敢肆无忌惮,他们只躺在重重帷幔下的床榻上聊天。
她总是安静的,肯听他说话,还会像个孩子似的跟紧他走路,刘瑾会同她说一切想说的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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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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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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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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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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