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宫灯轻放在一旁,再接着往前又挪近几步,刘浙好似打坐一样,不动如山。
她深吸一口气,一咕噜就坐下去了。
听见动静的刘浙动了动唇,没有吐出字来……也算一种默许了。
锦灯裂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无声的欢喜。那唇边的黑痣在她脸上泛着暗光,这要是被人看见,堪称吓死人的笑容。
幸亏刘浙坐在她一步之外的前方,后背没有眼睛,自然不知道她笑得多渗人。
锦灯自我满足了一番,开始盯着他的背发呆。
脑子里想起了,当初两人一起去淳安宫的路上,一段宫巷里,她仗着无知敢跟他并肩而行……如今,他坐在前面,低沉的夜色衬得他的背影那样的寂寥,仿佛这天下就他一个人。
应该很孤独吧,锦灯想着,转了转眸,她双手撑地,轻轻的往前挪了一点。
靠近了点,看的更清楚,闻的也清晰,那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坐了一会儿,又有些坐不住了,忍了又忍,双手撑地,又往前挪了点。
估摸着一手之距了,锦灯不敢再挪了。
他坐的很随意,背依旧挺直着。
锦灯看着看着,禁不住伸出手,试探着两人的间距,指尖将要触及对方的肩部时凝滞住,距离刚刚好,果真是一臂之距。
想将手收回来,又有些舍不得,僵了半天,还是垂下来,落回身侧。
从什么时候起,不敢太靠近对方,不敢正面看了……
宫灯摆着两人的侧后面,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映照在地上,拉成长长的影子在他眼前展现。
等她垂下眸,懊恼的时候,他拧着的眉稍稍舒展,无声的叹气。
有些东西,究竟是她不懂,还是他漠视呢。
两年前,林婕妤求见他,自从她被贬到中毒都没有求过他,那次,却是真的开了口求他,让锦灯留在她身边。
刘浙沉默了很久,想起当初阿絮跪在长兴宫大殿也是第一次求他,求他救锦灯。
那次,他去了德清宫,将人救下安排到荆沙宫。
这一次又是将人救下,送入秀洲宫,跟着林婕妤。
回想起来,他不是不郁闷的,就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一样,而那股不甘愿在那次年夜里一惊而散。
以至于,他每次去一趟威风库,就忍不住去一趟秀洲宫……而她几乎是他的眼皮底下长开的,每隔一个月就变化一点,像一朵花,从花骨朵开始缓缓绽放开,他是个耐性很好的人,好到能静默的看着那朵花骨朵的成长。
等待锦灯成长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林婕妤,那个心思缜密不输后宫任何人的女子。
将锦灯安在她身边,刘浙是放心的,这个女人很清楚自己的想要的是什么,就算她真的喜欢自己,也不会嫉妒到伤害锦灯,因为她更需要靠锦灯来得到她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明白,锦灯也明白。
谁都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的对一个人好,总有目的,更何况,林婕妤从来就没有掩饰过。
夜色更沉,时间慢慢流逝。
锦灯无声的打了个哈欠,她起居生活很有规律的,都是被林婕妤安排的,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去睡……这一会儿,也有些担心,要是自己不回去,林婕妤她们该着急了吧。
转而又想,这会儿也回不去了吧。
宫里禁夜是很严的,她本来是想趁着禁夜令施行前,溜回去的……想来那时候沁春园正是散席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更是好掩护。
现在倒好,干坐着等天亮。就算想法多多,盯着刘浙的背不转眼,也是会困的,锦灯闭着眼就开始打瞌睡,点头如捣蒜。
再又一次歪先一边又倒回来之后,她开始往前倒,头一顶就砸到刘浙的背上。
后者醒过神,侧头去看,这家伙睡着了?还没等他动,对方就自动往前靠了靠,似乎觉得这样可以睡了,就贴着他的背不动了。
侧移了下身子,然后看着歪在他身上的人,不由好气又好笑。让她走偏不听,结果在这里睡着,自己身上倒像多了个沙包,凭空增加负担。
想归想,终究没有推开她,只任着对方靠在他身上。
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的,但锦灯身上的体温,却透过衣服传递过来,让他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仿佛连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过了会儿,他也合上了眼,放松了心神。
对面的墓碑上刻着的字,锦灯看不清楚,他却是可以的,因为那是他亲手刻的,谁都知道他七岁就写了一手好字,而这墓碑上的字却是歪歪斜斜的,七岁起,他就每年的这晚都在这里度过。
只有坐在这里,他才能反省,才能回忆起一些会被时间淡忘的事情,而后,接下来的一年,他都不会再忘记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树梢间穿过,倾洒下来,映照在他们的身上,格外柔和,他们相依交叠的身形更是分外的美好。
锦灯被光线一刺激,皱眉,不满的睁开了眼睛。
同时,刘浙也是惊觉,醒过来了。
两人同时一僵,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出对方的影子,皆是惊讶。
什么时候他的手搂上她的肩膀?
什么时候她的手抱上他的腰的?
锦灯的脸在他眼神注视下瞬间爆红,而他平静的看着,视线有些挪不开。
其实,此刻的她是难看的,就如他画的那幅画,十分容色,去了七分。
锦灯下意识的想起身,就是动不了,眼神有些慌乱的看他,飞快的眨眼。
她有个习惯就是,眼睛眨的越快,说明心里越慌。
不得不说,气氛有些暧昧。
“咕噜咕噜……”
打破气氛的是刘浙的肚子在唱空城计。
“扑哧!咳咳……唔唔……”
锦灯一惊之下笑出声来,然后意识到自己笑的是谁,立马捂着嘴瞪大眼睛看他。
睫毛忽闪忽闪的更剧烈。
刘浙这下飞快的挪开视线,掩去眼底的气恼,可是,那因着两人姿势亲密而凑近了锦灯的耳朵却是微微泛红了。
他竟然饿肚子的消息还没有让锦灯缓过来,这耳朵发红的一幕再次刺激她了……难道是害羞?
这样一想,她觉得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形象幻灭了。
这人何等的高贵不可企及,又是何等的冷漠不可触摸……此刻,她在他怀里,她听见他肚子饿了,无不说明,他不是高在天端,也没有远在天涯。
刘浙是羞恼了,一把将人放开,他迅速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楞在地上仰头看他,有些回不了神的样子的锦灯。
他又是动了动唇,想甩一句狠话,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他没有君王气度。
心一沉,甩袖而走了。
冷酷无情,俊美无双的刘浙,也是个凡人啊。
锦灯是彻底傻了眼,呆滞了半响,才飞快的起身,追上去。这下是跟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了。
到底最后溜开,跟这刘浙自然是光明正大的出了兰溪殿。
彼时,候了一夜陈全看见锦灯的时候迎向刘浙的步子一错乱,打了趔趄,曾经崴了一次而伤了的脚踝,又是一阵刺痛。
以至于,最后他一瘸一拐的跟着刘浙回的长兴宫。
锦灯看的憋笑了一路跑回了秀洲宫。
接下里的这几日宫内的气氛有点沉滞。
御史台一封弹劾奏折,率先发难,直指沈相。先是说他“势焰熏灼,辉赫万里”,又说他“植党类以树私,窃威福以惑众”
重重罪名,数不胜数。
一石激起千层浪,总有那么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一封接一封的弹劾折子往长兴宫递,如此几日,刘浙也不再沉默了。
先将那些折子往案桌上一摆,让陈全挑了几个念出来。随后,刘浙眼神一扫,在众人中点了个人问道:“将你的折子里的那句话解释与众人听。”
这恐怕是他几日来说的最长的句子了。
被点到的人有些惊愕,惶恐的出列,然后凝神望去,心略定了定,答道:“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居于上位,不欺凌位低者,居于下位,不攀援上位者,端正自己,不苛求别人,这样就不会怨天尤人,并且能保持品性的正直。”
这人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如今也是朝堂新贵。
参议中书省事俞子和,秩正四品,典左右司文牍。
刘浙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讲。
后者受到鼓舞,立马扬声道:“从来帝王之治天下,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正己而不求于人,宽仁人,苛小人,所以,臣以为,对于小人当真严惩!”
这滔滔不绝的一番义正言辞,就一个意思,沈相要办,要严办!
刘浙眉微挑,这人也太罗嗦了。
不仅如此,需要这么含蓄么?这长篇大论的,都没有个重点,将沈相点出来才是正道。
枉费他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
不等他再点人,察觉到他的意图的几个新生派的臣子纷纷主动跳出来,如此大好时机,怎可放过。
墙倒众人推,沈相危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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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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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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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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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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