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会走路,就开始接触宫灯,莲月算是宫里的老宫女了,一直呆在莲都宫,专司掌灯,每每与她讲解那些关于宫灯的故事,又或是制灯技巧,她总是听得入神,久而久之,也是极喜欢极熟悉宫灯的。
“小灯笼,你过来。”
听见福子喊她,小灯笼从门口进去。
“这是清创药粉。”福子将一个纸包丢给她,她的视线很平静,“以后受伤了记得说,早些处理也早些好。”
小灯笼乖巧的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也算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乱出头,春柳就是你的下场。”
“她……”小灯笼眼光一黯,手指攥紧了纸包。
“死了。”福子平静无波的声音,好似宣布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而是在报一个简单的菜名。
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大多数的名无人纪念。
“行了,别在这儿等着了,早些歇息去,”福子理了理衣服,转身出门,“冬菜的事情不是你能帮的。”
?冬菜挨了一顿板子,伤的着实严重,被单独安置在西屋的一间空房,小灯笼守了半天,却是帮不上忙。
这种无能无力,犹如饥饿感一样,她要开始去习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被叫醒去厨房帮忙,洗菜、淘米、烧火……被福子使唤的团团转。
好不容易停下来,她胡乱吃了些饭,匆忙就往西屋里去,推开门就被屋里的一股腐烂的怪味冲的目眩头晕。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的冬菜。
“咳咳,小灯笼呀……”一阵咳嗽断断续续,冬菜扭过脸来冲她笑,脸色却白的像纸。
小灯笼急步走近,那入目的腿根本就不成样子了。
“冬菜……”无语凝噎,小灯笼说不出话来,这个人明明与自己毫无瓜葛,可是她看着她的腿,万般难受。
冬菜只是忍着痛笑,看她的眼神那般温柔,却不像是看她。
“没事,横竖就是截了这腿罢了。”冬菜语气还算平静,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番垂死挣扎才决定截腿保命。
小灯笼倏然瞪大了眼,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不要,没有腿你怎么走路……”
冬菜呆了一呆,安抚道:“别哭,福子去求了她的一位旧识,竟然让太医苑的人帮我看了看腿,只可惜,太晚了,要是早半个月就好了……”
说完,她那双干涩的眼角也淌下两行泪。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截不截都已经晚了。
小灯笼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抹了抹脸,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干净帕子,她神情专注的给冬菜细细的擦脸,勉强才挤出一丝笑:“那以后,我照顾你。”
声音轻细,却格外沉重。
听得冬菜骤然开始嚎啕大哭,忍了几天的痛苦一下子全部宣泄而出。
“其实,我也知道这腿保不住了,才想着去挨一顿到底能换条命……”
“太疼了,小灯笼,我不是怕截了疼,是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小灯笼是听得直吧嗒吧嗒的掉泪。
屋里一番动静,不大不小,院子里的都听得真切。
柯管事弃了茶,在院中踱起步来。
忙活了一大早的福子,手里端着一黑乎乎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的药汁,僵立在厨房门口。
“你去求的是陈全?”柯管事蓦然出声,看向她的眼神隐隐透着火光。
福子手一抖,差点洒了手里得药。
“我就说怎么请得动太医苑的人来呢……呵,倒是长进了啊。”
那话里暗含的嘲讽像一把刀直戳进人心窝,福子立刻白了脸,除了死死的咬着下唇竟无言以对。
这模样更是刺激的柯管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气急:“你是不要命了不要搭上别人!”
“你……”福子顿时瞠目欲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咳咳!咳咳……”
屋内的哭声渐歇的冬菜突然撕心裂肺般咳嗽起来,吓得给她擦身子的小灯笼瞬间回神,柯管事与福子的对话她也听见了,还没等她回过味来,就被打断了。
福子端着药进来,面色已看不出什么异样。
三人皆是缄口不语。
“想吃什么趁早说吧。”
福子接过被冬菜一咕噜喝光药的碗,难得温声开口。
“没什么想吃的……”冬菜说完就闭上了眼,脑海蓦然浮现那遗忘已久的一碟酥饼,禁不住哑了声,“还记得那次吃的酥饼么……”
福子霎时晃了晃身子,转身夺门出去。
小灯笼分明看见对方红了眼,禁不住愣了。
待她出门时,已经临近午时了,她在厨房寻得福子的身影,踌躇着上前,“福子姑姑,冬菜的腿……”
福子半响没有搭理她,手里忙活个不停,小灯笼没法子,乖乖的坐在灶前小木墩上添火。
她也不傻,截腿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送命的,寻思了很久,也没个办法。
福子何尝不是没办法,在这宫里呆了半辈子,除了保着一条命还能干什么。
“你有钱么?”
望着火光发愣的小灯笼诧异的抬头,福子抬手丢了个馍馍给她,“一个两银子也没有?”
捏着馍馍摇头,钱这东西,她真没想过。
福子白了她一眼,“你不会没有过钱吧。”
随口一句埋怨的话,没想对方还真的点头,她真没有过钱,莲月也从来没给她看过。
小灯笼还傻兮兮的补上一句“就上次看见冬菜给管事的银子。”
福子张大嘴半天才合上,摇头嘟哝,“她一定是以为自己能护你一辈子……真是傻到家了。”
“嗯?”只看见对方努嘴,也没听见声。
福子叹了口气,没吭声。
小灯笼咽下最后一口馍馍,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钱能救冬菜么?”
“你记着,在这宫里,我们这些下等人,能拿到救命的,只有钱。”
只有钱,人人都爱,是最脏的也是最干净的。
这一句话,是小灯笼萌生敛财之心的起源,像是春天的草,发芽扎根于她的心底。
两次面临死亡,她想的最多的就是谁能来救她,却忘了,自救才是王道。
而福子只说了上半句,却故意拉了下半句那些上等人救命的是权,“权能生钱,真正的王道是权。”
于她们而言,权,太遥不可及了,还是钱来的实在,至少,能给将死的冬菜弄到一碟酥饼。
福子当着小灯笼的面开口向众人借钱,着实让小灯笼震惊。
大家碍于她是掌厨的姑姑,这里的人多半都是她领进来的,无论是情分上还是情理上都抹不下脸拒绝。
看着小碗里一角一角碎银子堆积,福子倒是没有话,小灯笼露着笑一个个的答谢。
就在这时,柯管事回来了。
他看着这场面,皱了皱眉抬手就丢了一锭银子给小灯笼,话也没说就进了屋。
等大伙吃的差不多了,柯管事才从屋里出来,沉声说道:“刚主管的找我过去,这段时间派去瑞安宫的掌灯宫女折损的太厉害,晚上永嘉宫摆宴,各个宫都要安排人掌灯,光就三品以上妃嫔宫里安排五到七个……莲都宫所有人都安排出去了,瑞安宫少了一个缺。”
话才落,众人情绪都变了,这其中含意,谁能不懂。
柯管事在众人领悟的差不多了,扫了一圈,个个都露出期待激动之色,唯有两个人在干自己的事情。
收拾碗筷的福子,帮着抬木桶,擦桌子的小灯笼。
“知道袁奉仪怎么死的么?”柯管事收回视线狠瞪了大伙一眼,其意不言而喻,这宫里头说自杀的从来没几个是真的自己寻死的。
果然,像是兜头一泼冷水浇的大伙瞬间清醒了。
“谁想去只管站出来。”
静了片刻,还是有些人站了出来,也有些怕死的畏畏缩缩的不敢动,这后厨虽然活重,辛苦累人,但是总归是安全的。
柯管事看着那几个人,没有说话,招了招手把福子叫过去,轻声交代了几句。
后者点了点头,转而将那几人叫进了厨房,脸色是惯常的冷,众人瞬间恍然,转而庆幸自己没有站出去。
福子可是专门整治那些干活不勤快利索的人的,手段也是老辣的很。
满意的看见大家心有戚戚的样子,柯管事挥手让大家解散,该干嘛干嘛去。
“小灯笼,你随我进来。”
正在院子石桌旁埋头洗碗的小灯笼诧异抬头,这几十个碗筷堆叠在盆子里,小小的她蹲在一旁,怎么看怎么小。
小灯笼还一心琢磨着怎么能给冬菜弄那第一次耳闻的酥饼,跟着柯管事进了屋,也还没回过神。
“柯管事,你吃过酥饼么?”心里想的,嘴上也就说出来了。
柯管事才想开口说的话被一下子堵在嗓子眼,憋得他脸青白交映,“酥饼?怎么你也想吃?”
见他脸沉目冷,小灯笼赶紧收了心思,软着嗓子求道:“不是的,柯管事,冬菜她想吃酥饼,我也没见过……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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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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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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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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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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